第四十四章 新人前路，旁人归程

送走张美佳、张远山一行人，张洪亮带队的警方人员也一并离开。风波至此，彻底落幕。

周扬独自走在最前头。脸上鼻青脸肿，血迹刚干。头低着，一路不说话，往周家院坝走。

周云秀、苏丽、周云香三个并排跟在身后，杨慕华单独落在最后，一路沉默。

一行人回到周家院坝。酒席桌椅还没撤完，残局摆在坝子里。李三夫妇坐在桌沿上，等着众人回来，商量外出做床垫的日子。

周扬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一个苹果，低头啃。

杨慕华上前，脚尖一勾，哗啦一声把板凳从桌底刨开，坐下，看周扬。

“周扬，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按理我当姐夫的不该斥责你。但你当众立下过保证，我希望你牢牢记着，说到就要做到。”

苏丽接过话头。

“姐夫，璧山那八十张床垫的生意，是美佳帮周扬找的路子。去年是秀兰跟着做，我一直在你店里帮忙。今年我想跟着周扬一起出去做床垫，姐夫你刚刚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云秀跟着坐下，捏着瓜子嗑，接话打圆场。

“你姐夫能有什么别的想法？你们刚新婚，要是还让苏丽回店里帮工，就算慕华愿意，我都不愿意。新婚小两口，哪有刚成亲就分开的道理。”

几人正说着，院坝外走进三道人影。苏建军带着两名战友李超、李斌，快步来到周扬身侧。

苏建军盯着周扬，开口直讲。

“周扬，我就丽丽这一个亲妹妹。你们成婚，我本请不到假，硬是赶回来捧场。刚刚我带着李斌、李超，挨家帮你把人情礼数都还完了，还剩两三桌残局没收拾，也用不着我们操心。我明天就要归队，马上得回去。”

他加重了语气。

“我妹妹交给你，你必须好好待她，听到没有？”

周云香在一旁问：“军哥，你这么忙吗？婚礼刚完就要走？”

李超轻轻叹一口气。

“云香大美女，我们当兵的身不由己，常年都是这样，不多说了。”

三人不再多留，辞别众人，转身离开院坝，往苏家走去。

苏建军一行人刚走，坝子角落一直没歇的周长生便上前收残局。他是周家本家侄子，自小孤儿，常年跟着杨慕华做事，老实寡言。不掺旁人闲谈，只埋头来回扛桌搬凳，手脚麻利，把剩桌一张张收拢。

院坝清静下来。

杨慕华转头看一旁的李三夫妇，目光又落回周扬身上。

“周扬，去年苏丽在我店里帮忙，她的能力、做事稳不稳，我最清楚。你是什么性子、什么根底，我也比谁都清楚，多余的话我不挑明。”

周云秀直接接话，对着周扬叮嘱。

“扬扬，你姐夫说得没错。去年苏丽在店里帮忙，不到两个月就接了两笔大单，能干得很。我原本真舍不得她跟着你出去吃苦。但你们是两口子，新婚不能分开，以后在外做事、过日子，凡事多听苏丽的，听见没有？”

周扬低着头，没接姐姐的话，避开话题，抬眼看向李三。

“李三哥，那八十张床垫的本钱，大概要多少？”

李三掏出烟，挨个散上一圈。烟散完，他坐定身子，侧头跟身旁的唐丽春对视一眼，看向周扬。

“八十张床垫，我给你算实价。一张本钱一百到一百五之间。这单子是张美佳点名让你接的，换我去，人家根本不会给我做。八十张全部做完，本钱大概一万出头。我们先按一万五的预算来算。我自己掏八千入股，跟着你一起做，你看行不行？”

杨慕华接话，语气敞亮。

“李三哥，我知道你家境不错。但这一单生意，我想让我弟弟自己独立扛起来。”

李三脸上透出不悦。

“杨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专门来帮衬周扬？”

“李三哥，我没这个意思，也没有说不让你入股。”

杨慕华解释一句，转头又看向周扬。

“周扬，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存款？”

周扬垂着头，声音低沉。

“姐夫，你晓得我根本没钱。去年跟着李三哥做床垫，分到两千块，我全部拿给闵秀兰了。这次结婚开销大，闵秀兰那边一分钱没拿出来，反倒还堆了一堆烂账。”

杨慕华听得来气，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没出息的东西，一天到晚游手好闲。”

周云秀连忙拦着。

“慕华，你干什么这么说他。”

周云香跟着开口。

“姐夫，你手头宽裕，你帮扬扬把本钱垫上，别为难他了。”

杨慕华沉默片刻，把规矩定死。

“这样，一万五的本钱，我借给周扬。

三哥，你出五千块本钱，占三成股份。以后做生意赚了钱，一万块的利润你分三千。

你愿意，就跟着周扬一起出去做床垫。

不愿意，你就自己单独找活路、跑别的生意。”

话音落下，坝子里一时安静。

李三没急于回话，只转头望了一眼身侧坐着的唐丽春，没吭声。

众人僵持间，满脸青肿的周扬忽然开口。他把手里的苹果放到桌上，说：

“姐夫，一万块利润让三哥只分三千，我觉得不妥，对不起三哥。”

杨慕华抬眼，直直盯住他。

周云香诧异开口：“扬扬，你是什么意思？”

周扬抬头。

“李三哥是带我入行、教我手艺的师傅。我出大头本钱没错，但师徒情分不能丢。”

“改一下。”

“还是一万五本钱，我来承担。往后赚钱，一万块利润，三哥分四千，我拿六千。”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苹果，接着啃了一口。

杨慕华多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扬扬今天被打一顿，反倒把脑子打清醒了。行，就按你说的来。三哥，四六分，你拿四成，可行？”

李三依旧沉默，捏着烟不说话。他低头，把烟头往桌沿上摁了摁，没接话。

唐丽春直接起身，语气干脆：“可行，就这么定了。”

院坝侧边，周国坤、张月仙、苏长贵几人忙完杂事，停下手里的活，一并走了过来。

张月仙走到苏丽身侧，轻声叮嘱：“小丽，以后跟家里人说话，多注意分寸，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许再随便耍性子。”

苏丽点头应声：“妈，我晓得。我现在是周家的儿媳妇，我懂。”

话音刚落，李桂兰上前，拉住苏丽的手。

“丽丽，以后扬扬就交给你管。他不听话，你尽管管教。敢胡闹、敢犯错，你就给家里打电话。他要是还敢在外头乱来，你直接打电话找你姐夫。”

她接着交代：“到了璧山那边，你多上心照顾着美佳。她肚子里怀的，是我们周家的根。”

苏丽应道：“妈，我知道。她生下来的孩子，照样要喊我一声妈，我心里清楚。”

李桂兰心里踏实，手上力道又紧了紧，握着儿媳的手。

周国坤、苏长贵跟着走到桌边，围拢过来。

杨慕华站起身，摸出烟，先给苏长贵递上一根，再挨个给周国坤、众人散烟，最后抬手甩了一支给周扬。

周扬嘴里正啃着苹果，双手不空。伸手接烟的瞬间，嘴巴没咬住，苹果滑脱，掉在了地上。

他接住烟，先叼进嘴里，弯腰捡起地上的苹果，在衣服下摆擦了两下。一只手摸出打火机，低头点燃，吸了两口。

随后把烟从嘴上拿开，又拿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塞回嘴里继续啃。

苏丽站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开口数落：“周扬，你怎么这么邋遢，这么不讲卫生！又抽烟又啃东西，你想干什么？”

李三看着这一幕，扑哧笑出声，接话：

“你们谈了十几年恋爱，他是什么性子，你今天才看清？他打小就这样，以后日子长着，有你受的。”

话说出口，他收了玩笑神色，端正态度对杨慕华、周云秀开口敲定：

“慕华大哥，云秀姐，还有周扬，就按你们刚说的规矩来。一万块利润我分四千，四六分成，我认。就这么定。”

说完，李三转头看向周国坤。

“国坤表叔，那您看，我们定哪天出门合适？”

正问话间，院坝石阶处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周国坤的大爹，周扬的叔伯干爷，一位年岁苍老的周姓老爷子，嘴里叼着一卷叶子烟，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慢从屋里走出来。

杨倩小小一个身子，紧紧跟在老爷子身后。一出来，她撒开腿，一头扑进周云秀怀里，带着撒娇的口气嘟囔：

“妈，你让我一个人在楼上写作业，还罚我多写，好无聊。”

周云秀抬手摸女儿的头，轻声哄着。

周国坤看见大爹，开口招呼：“大爹。”

他顺势问日子：“大爹，扬扬婚事今天办完了，他们准备出门做床垫，您帮着看看，定个哪一天的日子出门稳妥？”

周云香搬来一根板凳递过去。老爷子坐下，叼着叶子烟，手指屈起，慢慢掐算。

片刻后，他抬眼出声。

“今天十四，刚办完婚事。十五不宜远行。”

他顿了顿，落板定音：

“就定正月二十六出门。日子稳当，适合出门求财、做工上路。”

一句话落定。

婚期正月十四，在家滞了十二天，正月二十六，正式动身外出谋生。

满院众人，再无异议。全章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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