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以商抵仇

王军身子猛地往后一缩，脸上的底气瞬间弱了大半，语气发紧。

“张大哥，您的意思，是要完全按道上的规矩办？”

张远山脸色一冷，声线凌厉。

“道上的事，自然按道上规矩了结。你那两个嫡系王建、李波，躲在沙坪坝不敢露头，真当这事就算翻篇了？”

他陡然厉声大喝：“虎子！”

虎子立刻从弟兄人群里窜出，躬身应声：“远山哥，有什么吩咐？”

“你马上带人赶去沙坪坝。”张远山眼神狠戾，没有半分留情，“挖地三尺，也要把王建、李波给我揪出来。到了地方直接去兰姐那间茶楼，她门路多消息灵，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躲到几时！”

话音落地。

王军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到底，手指猛地一颤，指间夹着的香烟险些直接掉落。

他慌忙压下心底的慌乱，连忙上前两步，语气彻底软了下来。

“远山哥，别急、先别急！您总得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侧边、由苏丽搀扶着的周扬动了。

他浑身带伤，身子本就虚弱，却直接一把甩开苏丽的手，忍着身上剧痛，一瘸一拐走到谈判正中央。

众人目光瞬间全部聚在他身上。

周扬抬眼直视王军，声音不大，却字字坚硬。

“王大哥，你好好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我被你的人抢劫、砍伤，浑身是伤站在这里，我师傅李三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

“你的嫡系动手伤人、打劫作恶，事后躲在地盘里安逸潇洒，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做错了事，就必须付出代价。”

他语气放缓，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不逼远山，非要剁掉你弟弟和妹弟的手脚抵债。”

“你在沙坪坝把持灰色场子，招待所、旅馆遍地都是，处处都需要床垫供货。”

“今天你只需要立个字据，把你地盘内所有营业场所的床垫生意，全权揽下来交给我做，不许越界、不许反悔。”

说到此处，周扬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远山，缓缓开口。

“只要你肯应下这件事，兴许远山这边，还有缓和的余地。”

王军倒吸一口凉气，望着站在当场的周扬，苦笑一声。

“周大哥，你这一招，比剁掉我两个嫡系的手脚还要狠。”

“狠？”张远山往前踏出一步，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照你这么说，你是不愿意？”

“不是，不是！”王军慌忙摆手，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张远山声调陡然拔高，气场尽数铺开。

“这还叫狠？你真以为我姑父开口，把床垫生意划过去，这事就一笔勾销？没那么便宜！”

“现在，立刻打电话。叫王建、李波两个人马上滚到这儿来！我要当众立威，好好教训一顿，叫他们往后不敢再肆意造次，这才是正道。”

他盯着王军，语气没有半分转圜。

“若是不肯，那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你想完好无损离开璧山，门都没有。就算你侥幸逃回沙坪坝，我敢断言，不出一个月，长江里就能捞出你的尸体。”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张远山腰间的摩托罗拉手机骤然响起。

突兀的铃声把他自己都惊了一下，他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哪个龟儿子打电话，吓老子一跳。”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兰姐的名字，当即按下接听。

“喂，兰姐，啥事？”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柔婉妖娆的女声。

“远山哥，你之前托我查的两个人，已经查到下落了。”

“行，我知道了。”

张远山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一旁的王军听得头皮炸裂，心神大乱，情急之下下意识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就想去抢张远山手里的手机。

战狼反应极快，瞬间窜出一步，横身死死挡在张远山身前，厉声怒吼。

“王军！你想干什么！”

王军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嗫嚅几下，半句解释都说不出来，只能满心惶恐地退步退回原位。

场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片刻后，苏丽重新上前扶住周扬，对着面色难看的王军轻声开口。

“王大哥，其实我们的要求很简单。我们本就是做手艺、做正经生意的，从不想打打杀杀。”

“你乖乖立个字据，远山这边教训一下你两个兄弟出了气，这事就能翻篇。别再硬撑僵持了，外头警车还一直在观望，真闹到警方彻底介入，引发大规模冲突，对谁都没有好处。”

王军默然伫立良久，脸色青白交替，终究是彻底扛不住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王建的电话，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暴怒。

“王建，你龟儿子！立刻带着李波给我赶到璧山人民医院！不想死的话，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院坝里氛围愈发凝滞。

张远山抬脚缓步朝王军走去，战狼贴身紧随，身后一众弟兄也悄然围拢，架势逼人。

王军带来的七八名手下见状齐齐后退，人人紧绷，都以为张远山要当场动手收拾王军。

唯独王军异常冷静，抬手连连示意自己手下退后归位，不许妄动。

张远山径直走到他身前，单手重重按在王军肩头，另一只手摸出一支烟，递了过去。

“王大哥，咱们都是道上混的。”

“等会儿你兄弟到了，我给你面子，让弟兄们下手教训的时候，留几分余地，不往死里整。我这份面子，给得够足了吧？”

话音落，张远山桀骜爽朗，放声大笑。

王军浑身僵硬，脸上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意，生硬附和。

“嗯，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他们很快就到。”

气氛稍稍缓和，苏丽心疼周扬一直带伤站立，连忙轻声劝说。

“扬扬，你站这么久身子吃不消，快过去坐着歇一歇。”

张远山也顺势侧身，伸手搀扶着负伤的周扬，一同回到长凳落座。

没过多一会儿，院坝外传来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两道人影骑着车疾驰而入，正是赶过来的王建和李波。

张远山转头看向身侧的周扬，沉声询问。

“周扬，当初抢劫伤人的，是不是这两个人？”

周扬看着二人，重重点头确认。

“虎子。”张远山脸色一沉。

“带人拖到后面去，好好教训一顿。”

虎子领命，立马带着五六名弟兄一拥而上，直接架住王建、李波两人，强行拖拽到医院后院。

后院很快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响，拳脚落地的闷响、痛呼声接连不断。

片刻过后，鼻青脸肿、浑身狼狈的王建、李波垂着脑袋，一瘸一拐走回院坝，老老实实站在王军身后，声音沙哑颓丧。

“军哥，我们栽了。”

王军心头火气翻涌，厉声低喝：“闭嘴！”

随即他转头看向张远山，急着了结此事。

“远山哥，人也教训完了，气也出了。这下总两清了吧？我们可以走了吧？”

张远山并未接话，转头看向一旁的疯狗，沉声吩咐。

“疯狗，去把外面的刘警官请过来。”

他特意叮嘱一句，语气严肃。

“说话客气点、懂分寸，别毛毛躁躁太冲。敢乱来，我饶不了你。”

“把警官请过来做个见证，咱们当众把协议字据落定。”

疯狗应声而去，不多时，刘警官和那名女警官一前一后走进医院院坝。

趁着两位警官走来的空档，战狼和斧子迅速转身，跑进医院里头，很快搬出一张长条办公桌、两把椅子，顺带拿来纸笔，规整摆在院坝正中。

周扬撑着一身伤痛起身，刚要对着走来的刘警官开口，身上未愈合的伤口骤然扯裂，一股钻心的疼瞬间窜遍全身。

他脸色瞬间发白，额角冒出来一层冷汗，身子轻轻晃了两下，牙关紧紧咬住，硬把闷哼压在喉咙里。

体力早就耗干，疼得脸上压不住失态，已经说不出一大段话。

苏丽快步站到他身侧，不去触碰他的伤口。

两个人对视一眼，周扬轻轻点了一下头。就这一次，把该讲的交给苏丽。

苏丽转头面向两位警官，语气平稳坦然。

“刘警官，我身边周扬，他和王军之间有些私人纠纷，现在已经私下协商调解好了，想麻烦二位过来做个见证。”

一旁的张远山刚想接话圆场，却被刘警官直接抬手打断。

刘警官根本不看旁人，目光死死锁在周扬满身伤痕的身上，眼神锐利无比。

“这位同志，你身上伤势严重，我问你，你是被人要挟，还是遭遇抢劫了？”

周扬嘴唇泛白，眉头拧紧，伤口一阵阵抽痛，喉咙滚动，说不出完整长句，目光直面警官没有躲开。

苏丽接过话继续往下讲：“警官，他是做床垫生意，前两天卸货的时候不小心从货车上摔下来，磕碰摔伤的。”

话音刚落，一旁的女警官眼神骤然一凝。

她常年办案，眼光毒辣至极，上下扫过周扬未拆线的创口，一眼就看穿端倪，语气严肃。

“同志，有任何情况不许隐瞒！”

“摔的？摔能摔出这种贯穿伤口？”

这一句问话直击要害，穿透力极强。

站在不远处的王军身子猛地一僵，王建、李波更是头皮发麻、心头死死揪紧，后背瞬间冒满冷汗，大气都不敢喘。

全场气氛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一旦周扬松口，就是抢劫伤人的刑事案件，谁都兜不住。

周扬肩头微微发抖，硬扛着疼痛，就静静站在那里。

苏丽接着往下解释：“警官，真是意外。当时地上堆着运货的钢筋托板，他整个人直接栽倒在钢筋上，才戳出的贯穿伤，纯属自己不小心。”

两位警官对视一眼，心里早已看破所有隐情。九十年代办案规矩，民不举官不究，当事人执意不报案、不追究，警方便没有立案的由头。

刘警官沉默点头，不再追问。

女警官随即落座，拿起纸笔，低头开始起草一份私人纠纷和解协议，只字不提抢劫、斗殴，只写明双方纠纷自愿私了、互不追责，同时敲定床垫供货合作事宜。

协议落笔之际，周扬深吸一口冷气，压下浑身钻心的疼，攒尽身上剩下的力气，自己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开口。

“王大哥，沙坪坝所有场子的床垫供货归我全权承接，但我每做成一单，主动分你一成抽成。不搞欺压，互利共赢，往后踏实合作。”

分寸恰到好处，既拿稳了生意渠道，又给足王军台阶，彻底消解了当场的压迫对立。

王军看着协议内容，再看看周扬，满心屈辱却无从反驳，最终咬牙提笔，签字画押。

两位警官依次落下见证签名，一纸协议，彻底将这场黑道恩怨，化作了明面的生意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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