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青时坊市 单舍开张

青石坊市卧在太清山南麓，三面环溪，一面靠山，坊外立着七根镇煞石桩，夜里能照出淡淡青辉。

陈九阳牵着马，周砚披着斗篷跟在旁边。

两人进坊时，天色刚亮，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符纸的、卖兽骨的、卖低阶丹药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有人吆喝“三块下品灵石两张火鸦符”，也有人压低声音兜售“刚从天魔山外圈捡来的残丹”，闻着像毒，卖得比丹还贵。

周砚把斗篷帽檐压低，扫了一眼街角，忽然笑了一声：“正道弟子买符，魔修卖残丹，散修蹲路边啃干饼。这坊市倒比太清山门里热闹。”

陈九阳道：“少说话，先租铺子。”

他们绕了半条街，才在坊市西侧找到一间空铺。

铺面不大，前堂能摆两张药柜，后院有口封了多年的地火井，墙角还堆着半箱旧丹炉。掌柜是个圆脸中年修士，姓吴，炼气六层，见两人衣着朴素，先抬了抬下巴：“这铺子位置偏，租金可不便宜。一年三十块下品灵石，先付半年。”

周砚指尖一弹，一块灵石落在柜上。

吴掌柜眼睛一亮，又见那灵石边缘隐有黑金纹路，心里莫名一紧，忙把灵石收进袖中：“两位道友是……炼丹师？”

陈九阳把半箱旧丹炉踢开，露出地面一道封火符：“地火井还能用，就它了。”

铺子定下，两人忙了整整两日。

陈九阳把旧丹炉擦得发亮，又用太清残卷里的法子重刻炉壁聚灵纹。周砚则蹲在后院，把葬仙剑往地火井口一插，黑金剑意顺着井壁沉下去，原本忽明忽暗的地火被他驯得服服帖帖，火苗从赤红变成青白，连炉膛里的烟气都少了三分。

第三日清晨，归宗丹舍正式开门。

门口挂着一块新匾，字是陈九阳写的，笔锋清峻，末尾却带一点藏不住的剑意。周砚站在匾下看了半晌，评价：“字不错，就是杀气重了点，像要给人开方子顺便开颅。”

陈九阳白他一眼：“你少吓跑客人。”

第一炉丹，他们没炼清魔固魂丹，而是炼了最普通的凝气丹。

原因很简单：新铺开张，先要让散修敢进门。

陈九阳掌炉，周砚控火。葬仙剑横在炉旁，剑脊上那点残存魔息被太清正气压住，只留一丝极淡的剑意入丹。炉火燃到第三炷香时，丹香忽然溢出，不是寻常凝气丹的甜腻味，而像雪后松林，清冽里带着微苦。

开炉那刻，七枚丹丸滚入玉盘，表面浮着一圈细如发丝的剑纹。

陈九阳拿起一枚，指尖一碾，丹丸没有碎，反而化作一缕清气钻入掌心。

“成了。”他眼底终于有了笑意，“这丹能清心定神，炼气期吃了不伤根基，筑基期也能拿来压躁。”

周砚靠在门边，懒洋洋道：“那叫‘归宗凝气丹’？名字太长，客人记不住。”

“就叫归元丹。”陈九阳把丹装进小玉瓶，“归元归元，各归其元。正道吃了不沾魔，散修吃了不惹祸。”

开张半个时辰，没人进来。

直到一个背着药篓的年轻散修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口。他衣裳破旧，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像是刚被妖兽抓伤。

周砚抬眼看他：“买丹，还是治伤？”

年轻散修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我、我只有三块下品灵石，听说你们这儿有凝气丹……”

陈九阳取出一枚归元丹，又拿出一小瓶止血散：“凝气丹两块下品灵石，止血散送你。你手臂再不处理，半日之内就会腐肉入脉。”

年轻散修愣住：“送我？”

“不是白送。”陈九阳把药推过去，“你若觉得丹有效，日后带人来买便是。”

年轻散修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砚挑眉：“你倒大方。”

陈九阳擦着丹炉：“第一笔生意，买的是安心。”

午后，坊市里渐渐有了风声。

有人说西侧新开的丹舍卖凝气丹，丹里竟有剑纹；有人说那丹吃了之后心口不燥，夜里修炼都稳了些；还有人说店主是个戴斗篷的冷面修士，另一个穿青袍的丹师长得好看，但脾气硬得很，不赊账，不还价，也不收来路不明的灵草。

傍晚时，年轻散修真回来了。

这次他带了两个人，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背着断剑。三人凑了八块下品灵石，买了四枚归元丹。临走前，刀疤脸忽然压低声音：“道友，最近坊市不太平。黑石寨的人盯上了西坊几家铺子，你们若是新来的，夜里最好留个心眼。”

陈九阳道：“多谢提醒。”

刀疤脸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后阴影里站着的周砚，没再多说，拱拱手走了。

夜里，坊市闭市鼓响。

陈九阳在后院清点今日收入：八块下品灵石，三株低阶灵草，还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碎玉。周砚坐在井边，指尖转着那块碎玉，忽然道：“这玉里有阵法残痕。”

陈九阳接过来，以正气一照，碎玉里浮出一道极淡的符纹。符纹残缺，却仍能看出是传讯用的。

“有人故意把它留在我们铺子门口。”周砚把碎玉抛起，又接住，“要么试探，要么引路。”

话音刚落，前堂传来一声轻响。

陈九阳眼神一冷，抬手熄灭丹炉。周砚身影一晃，已到了前堂。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柄断剑，剑下压着一枚丹丸。

陈九阳看见那断剑图案，脸色微变：“栖云崖后山的标记。”

周砚把纸条烧了：“太清的人找来了？”

“未必是太清。”陈九阳低声道，“也可能是想借太清的名头逼我们离开。黑石寨、正道眼线、坊市本地势力，谁都想在新铺开张时踩一脚。”

周砚笑了：“那正好。明日不开张，先清场。”

第二日，归宗丹舍果然没开门。

坊市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新铺被吓跑了，有人说丹师惹了不该惹的人。直到午时，西侧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黑石寨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独眼壮汉，炼气九层，肩上扛着一柄厚背刀。身后跟着七八个匪修，个个满脸横肉，进门就踹翻了隔壁摊子。

“新来的丹师呢？”独眼壮汉吼道，“西坊的规矩，新铺开张要先交十块下品灵石的平安钱。今日不交，铺子就别开了！”

街上行人纷纷后退。

吴掌柜缩在柜台后，脸色发白，想劝又不敢劝。

就在这时，丹舍门开了。

陈九阳走出来，手里没拿剑，只端着一只玉盘。盘里放着七枚归元丹，丹纹清晰，药香顺着风飘出去，连街角的散修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独眼壮汉愣了一下，随即狞笑：“怎么，拿几颗破丹糊弄老子？”

陈九阳把玉盘放在门前石阶上：“平安钱没有。但你可以试试，吃了这丹，能不能活着走出西坊。”

独眼壮汉大怒，厚背刀横劈而下。

刀风刚起，一道黑金剑影从门内无声斩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那刀风在半空骤然凝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紧接着，独眼壮汉手中的厚背刀“咔嚓”一声裂成两截。

周砚从门后走出，斗篷仍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看了一眼，独眼壮汉便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一柄剑抵在心口，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你们黑石寨的规矩，”周砚淡淡道，“我改一改。”

他抬手一指门前玉盘。

七枚归元丹同时浮起，丹中药气化成一缕青白剑丝，绕着独眼壮汉转了一圈。独眼壮汉浑身僵硬，额角冷汗滚落，竟连退都不敢退。

“第一，归宗丹舍不交平安钱。”

“第二，西坊摊贩若被你们欺负，来我铺子报一声。”

“第三——”周砚目光微冷，“再敢踹别人摊子，下次碎的就不只是刀。”

剑丝散去。

独眼壮汉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身后那几个匪修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街上静了片刻。

忽然有人低低喊了一声：“好！”

接着，刀疤脸、年轻散修、卖符纸的老头，甚至隔壁卖兽骨的汉子，都慢慢围了过来。他们没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畏惧变成松动。

独眼壮汉脸色铁青，却知道今日讨不到便宜，咬牙道：“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人狼狈退走。

周砚转身回铺，像只是随手赶了几只苍蝇。

陈九阳却看见，他袖中手指微微发颤。葬仙剑方才那一击看似轻松，实则牵动了藏剑墟里留下的旧伤。

“别逞强。”陈九阳低声道。

周砚瞥他一眼：“没逞强。真逞强的话，他现在已经在剑台里反省了。”

陈九阳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轻，却让周砚眼底的寒意散了些。

傍晚，归宗丹舍重新开门。

这一次，门口排起了小队。

有人来买归元丹，有人来问治伤药，也有人只是想把刚采的灵草换几块灵石。陈九阳坐在柜台后，一一验看，价格公道，不欺生，也不滥好人。周砚则靠在门边，看似闲散，实则把整条街的动静都收在眼底。

天色将暗时，一个穿灰袍的老修士慢慢走进来。

他头发花白，手里拄着一根木杖，看起来像个普通药农。可陈九阳一眼便看出，此人气息绵长，至少是筑基初期。

老修士把一株枯黄的灵草放在柜上：“这草，换一枚归元丹。”

陈九阳拿起灵草，指尖一触，便觉草经脉处藏着一缕极细的金纹。

“这是金线还魂草。”他抬眼，“虽枯未死，至少百年。换一枚归元丹，你亏了。”

老修士笑了笑：“不亏。老夫想看看，归宗丹舍的丹师，识不识货。”

周砚目光微动。

陈九阳取出一枚归元丹，又多加了一小瓶止血散：“草我收了。丹给你，药也给你。若你日后还有这类灵草，可以常来。”

老修士接过丹药，深深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坊市水深。今日赶走了黑石寨，明日未必没有更麻烦的人。太清山的方向，最近不太平。”

陈九阳神色不变：“多谢前辈提醒。”

老修士点点头，转身离去。

等他走远，周砚才低声道：“他认识你。”

“也许。”陈九阳把金线还魂草收好，“太清弃徒的名头，在坊市里未必全是坏事。有人想踩我们，也有人会因此高看一眼。”

周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道：“九阳。”

“嗯？”

“今日那独眼壮汉若真动手，我会不会吓到你？”

陈九阳抬头，看见他眼里那点少见的认真。

他走过去，把一枚刚温好的归元丹塞进周砚掌心：“不会。你护店，我护丹。谁也别想拆了我们的铺子。”

周砚握紧那枚丹，低低笑了一声。

窗外，青石坊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归宗丹舍的招牌在夜色里并不显眼，可门前药香不散，炉火不熄。街上的散修经过时，会忍不住往里看一眼。

有人看见冷面剑修坐在门边擦剑，有人看见青袍丹师低头分药，还有人看见两人偶尔对视一眼，明明没说什么，却像把外头所有风雨都挡在了门内。

第一日开张，他们赚了十二块下品灵石。

不多。

却足够在修仙界最薄情的坊市里，点起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