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反向压价，活尺子教倒爷做人

陆铮那句问话还在巷子里打转。

陈婉手腕一转，黑铁剪刀顺势收回宽大的袖管。她没退半步，仰起头盯着那张被幽蓝火苗映亮的脸。

“的确良是好东西，能做成衣，能做里衬。”陈婉刻意压低嗓音，带出几分沙哑，“就看你这胃口有多大。开个价，别兜圈子。”

陆铮单手抛着铜壳打火机，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嗤笑。

他懒散地靠在背后的红砖墙上，从兜里摸出半盒大前门，重新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八块一尺。”陆铮吐出一个离谱的数字，眼皮微抬，眼神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怎么，吞得下？”

八块一尺。这价钱放在王府井百货大楼，能买最好的沪上进口毛呢料子，还得搭上几丈布票和极难搞的华侨券。

这就是明晃晃的试探。陆铮根本不信一个脸抹锅底灰、穿破烂黑棉袄的丫头能懂南边的紧俏货。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趁乱想占点小便宜的外行。用天价吓退她，最省事。

陈婉连嘲弄都懒得给。

她没反驳，直接转身半蹲下，单膝跪在冻得邦硬的泥地上。

巷子里一丝光都没有。外头的纠察队已经走远，陆铮也没有按亮打火机的意思，就这么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看着她演戏。

光？陈婉根本不需要。

她那双手，上辈子摸过几万匹顶级高定面料，指尖的神经末梢比最精密的纺织厂检验机还要准。

她一把拉开最里面那个麻袋的扎口，徒手探了进去。

冰凉的布料滑过掌心，陈婉抓起最外面的一截，大拇指和食指隔着布面狠狠一捻。

指尖传来细微的滞涩感，纹路走向在黑暗中清晰地反馈到她的大脑。

“经纬密度差了三个点。”陈婉松开手，拍掉掌心的浮灰，声音没有半点起伏，“纱线支数不够，混纺比例不对。这种残次品，过一次水得缩两指宽。你当好料卖，也不怕砸了手里那块招牌？”

陆铮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住了。

他微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蹲在黑暗里的一坨黑棉袄。

经纬密度？纱线支数？

这几个词从一个连脸都洗不干净的乡下丫头嘴里蹦出来，本身就透着十足的诡异。南边那些国营大厂里的八级老裁缝，拿放大镜凑在太阳底下看半天才能看出来的毛病，她伸手一捏就知道了？

陈婉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她双手顺着布匹边缘快速向内滑过，动作快得出奇，毫无迟滞。布面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暗巷里尤为清晰。

“左起一尺二处，有两排跳线，机针压歪了留下的死痕。”

“三尺五处，染色缸温没控好，这块色差连供销社最差的蓝帆布都盖不住。”

陈婉双手飞舞，不断翻动布卷。

“六尺七处，纬纱断了三根。”

“整匹布中间裁断，版型根本排不开，废了一大半。”

陈婉没说一句废话，报出的每一个位置、每一个瑕疵，比拿着皮尺一寸一寸丈量出来还要分毫不差。

陆铮彻底收敛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他猛地直起身，吐掉嘴里的烟，眼神瞬间沉到了底，透出几分罕见的锐利。

这批货确实是瑕疵品。他在南边华源布料厂的库房里，亲自盯着几个老手拿手电筒照着验过。跟这丫头报出的位置完全一致！

可她连一点光都没借，全凭摸？这是打哪冒出来的活尺子！

黑暗中，陈婉的手还在往下探，准备摸第二卷布的底。

突然，她的指尖在布卷最深处的夹缝里，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坚硬的长条形物体。轮廓冰冷，棱角分明，透着沉甸甸的金属质感。

不是纺锤，不是零件。那手感，绝不应该出现在布料袋子里。

陈婉动作一顿，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

这男人夹带的东西能掉脑袋。这只过江龙，绝不是普通的倒腾布料的票贩子。

“行了，别探底了。”陆铮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轻蔑，多了一丝防备。

“破布就得按破布的价格卖。”陈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毫不退让地迎上陆铮的视线，“一块四。”

直接在陆铮一块五的进价上，硬生生往下压了一毛。

这是骨折价中的骨折价，卡死了陆铮这批烂尾货不出手就砸手里的七寸。

陆铮咬紧后槽牙，死死盯着对面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混迹四九城黑市这么久，今天算是彻底栽在这个懂行的活尺子手里了。

这丫头不仅摸准了货色底细，还恰好掐住了他急于清仓折现的死穴。

“行，算你狠。”陆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反手将麻袋口一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陈婉动作利索，转过身去，从贴身线衣最里层的夹层里，用剪刀挑开缝死的线头。

她把零碎的毛票和大团结一张张数清楚，凑够了一百多块，转身拍在陆铮宽大的掌心里。

钱货两清。

陈婉弯下腰，去拖那个半人高的麻袋。几十斤的分量，对于她这副长期营养不良的单薄身子来说极其吃力。她咬着牙，试了两次才勉强拽动一点。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攥住麻袋口。

陆铮单臂发力，肌肉紧绷，直接将半麻袋布轻飘飘地甩上了陈婉的肩头。

他破天荒地吃了个大瘪，不仅没恼，反而被激起了几分探究的兴致。

“手艺绝顶，眼光毒辣。”陆铮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赏，顺口探底，“四九城没听过你这号人，叫什么？”

陈婉稳住重心，双手死死抠住粗糙的麻袋边缘，头也没回地往暗巷外头走。

“你眼光太差，拿残次品当宝骗人。”陈婉冷哼一声，步子迈得极快，“知道名字也没用，咱们做的是一锤子买卖。”

背着重重的麻袋，陈婉一路专挑没有路灯的阴暗胡同钻。

冷风夹着雪粒子往脖颈里灌，她累得满头大汗，肺管子呼呼作响，每喘一口气都扯着生疼。

有了这批瑕疵布，凭她的裁剪手艺，完全能避开瑕疵排版，做出一大批时髦的成衣。这八十年代的第一座金山，马上就要被她撬开了。

等她回到城东胡同口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胡同里死寂一片，家家户户的灯早就熄了，只有寒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声。

陈婉刚转过街角，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王婶家那两扇破旧的木门被人暴力踹得四分五裂，木板碎屑崩了一地。

院子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奔夜空。几把沾着煤油的火把插在墙头上，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赵建国敞着那件不合体的崭新鸡心领毛衣，袖子撸到手肘，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镐把子，面目狰狞。

他正抬起脚，带着十成力道，狠狠把陈婉那台视若珍宝的蝴蝶牌缝纫机踏板踹得哐当直响。

铸铁架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旁边，丽丽披着那件大红呢子大衣，嫌弃地拿手帕捂着口鼻，笑得花枝乱颤。

她正指挥着几个流里流气的社会盲流，把王婶家仅剩的几件破旧条凳和锅碗瓢盆往院子中央的火堆里砸。

“砸！给我砸个稀巴烂！”赵建国一镐把砸在墙上，砖末子乱飞，怒骂声震天响，“生不出带把儿的破鞋，离了我赵家，还敢在外头接私活赚脏钱！今天老子就废了你的生财工具，看你拿什么张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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