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哭了很长时间。
她紧紧抱住萧年年,大滴泪水打湿肩头,暖意浸透衣料,贴在肌肤上。
萧年年素来不习惯这样亲密的相拥,身子下意识绷得僵硬,手指攥着衣角,手足无措。
还记得前世卧病的时候,闺蜜也曾这样抱着她痛哭,把她身上的病号服都给哭皱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婉才勉强收住眼泪,用袖口草草擦了擦脸颊,嗓音沙哑温润:“饿了吗?娘去给你盛碗粥。”
根本不等萧年年答话,就急匆匆转身。
看着那离去的背影,萧年年心口一阵发软。这位母亲脸上泪痕都还没擦干净,最先惦记的竟是女儿的温饱。
前世生母抑郁早逝,父亲续弦之后脾气越来越差,继母平日里处处为难苛待她,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全凭运气。
后来她一个人搬出去住,身边朋友撑起了她全部的暖意。
她们总挂心她的衣食,看见空荡荡的冰箱就要念叨,怪她总是随便将就,不好好善待自己。
一碗荷叶粥捧了回来,沈婉俯下身探探她额头,喃喃道:“不发热了,总算好了。”
她舀起一勺粥,小心翼翼吹去热气,送到萧年年嘴边。
萧年年猛地一怔。
“年年,发什么呆啊?赶紧吃,放凉了带着腥气就不好喝了。”
她小口咽下,粥熬得绵稠,荷叶的清香浸透米粒,微苦之后带着回甘。
这味道和大明湖老店的荷叶粥很像,熟悉的滋味漫上来,她鼻头一阵发酸。
沈婉见她这样慌了手脚,连忙把碗放到一旁:“是不是身子还不舒服?别硬扛,娘这就去请大夫……”
“我没事。”萧年年伸手拽住她的衣袖,刚醒过来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就是味道太好了。”
沈婉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真是傻孩子,一碗粥便觉得好了?”
她不再舀粥喂她,托着碗,看着萧年年慢慢把粥喝干净。
刚好这个时候,萧庭远推门进来了。他一身藏青长衫,看着斯文,人却清瘦,眉头紧紧蹙出两道深印,一看就是常年思虑重重。
萧年年不自觉地把肩收了收。
前世生父性子暴躁,继母总爱搬弄是非。她稍微哪里做得不合心意,少不了一顿骂,有时还会动手。
长久的委屈和害怕刻在了骨子里,只要对上这种长辈的威严,本能地就会畏惧。
他的话听着严肃,语音里却含几分后怕:“以后不准再爬那么高了。”
接着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方油纸包,随手放在桌上:“路过铺子顺带买的。”
不多停留,转身便离去了。
沈婉一脸习以为常的笑意,熟练拆开纸包,轻声细语:“你爹就是这个木头脾气,嘴笨得很,不会说好听话,可心里最疼的就是你。你昏迷这几日,他每晚都守在你院子外头,一站就是大半夜。”
油纸掀开,一块块精致的荷花酥整齐摆放在纸上。
她捏起一块轻咬一口,酥脆外皮一碰就碎。绵软的豆沙馅在舌尖化开,清甜的滋味铺满整个口腔。
午后院落静谧无声,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打破了这份安稳。
下一秒,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萧年年!你真是越发能耐了!”
清亮又带着火气的声音响彻屋内,她方才的几分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道挺拔身影大步闯了进来。男子二十出头,一身玄色劲装利落飒爽,麦色的皮肤透着英气,眉眼和萧年年有七分相似,却更锋锐硬朗。
他几步跨至床边,居高临下,满脸愠怒。
“你到底懂不懂事!娘为你哭了整整好几日,我在军营得知消息,马不停蹄赶回来,连坐骑都累垮了!就因为一桩不满意的婚事,你就敢拿命开玩笑?”
一通责骂,把萧年年骂懵了。
狠狠训完这一通,他蹲到床前与她平视,身上那股逼人的戾气敛去大半。他小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迅速解开,里面放着菱形的荷花糕。
和父亲带回的荷花酥截然不同,糕的表层沾着薄薄一层细粉。
一路颠簸,几块糕点早已开裂破碎,细小的粉末粘在布面的纹路之中。
他紧绷的声线缓缓松弛,带着一丝别扭的温柔:“路过铺子随手拿的,哥知道你爱吃这个荷花糕。”
指尖触到带着体温的粗布,哪怕糕点已然碎裂,萧年年依旧心头滚烫,眼眶悄悄湿热一片。
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继兄的模样。
那个人从不会骂她,可也从不曾护她。
所有她受的委屈、挨的苛责、遭的刁难,他全看在眼里,却始终袖手旁观。理所当然地独享一切优待,丝毫不在意她的窘迫。
他人不坏,只是太过胆怯、逆来顺受。
家里遇事从不敢吭声,婚姻、人生走向,全部听从父母摆布,一辈子活得束手束脚,没有自我。
而她每次见他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淡,分不清是失望,还是怜悯的东西。
萧年年牙齿轻轻一磕,荷花糕便在嘴里散开,味道清甜,一点都不腻。
两辈子的苦楚与真挚的暖意缠绕着撞过来,心里积攒的情绪再也兜不住。
她卸下强撑的冷静,如同受了欺负的孩子一般,放声痛哭。
热泪混着糕点的甜滑进嗓子,呛得她咳嗽不止,可眼泪怎么也停不住。
萧风朗顿时慌了,他抬起手背仓促地抹掉她脸上的泪水:“哎别哭别哭!哥错了行不行?哥不该凶你!你别哭啊……娘!快来!年年哭了!”
沈婉快步走入房中,望着兄妹二人,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萧风朗后脑勺:“刚到家就把妹妹惹哭了!到外面罚站去!”
萧风朗觉得冤枉,往后退的时候碎碎念:“我没有故意惹她哭啊……”
萧年年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宣泄许久,末了,唇角漾开一丝柔和的笑意。
傍晚,丫鬟捧着一叠帖子进屋回话。
“小姐,您的几位闺中姐妹听说您大病初愈,纷纷送帖子过来问安。”
萧年年倚在床头,依次展开。纸上字迹娟秀,满是惦念,只是大多都是体面客气的场面话。
话说得倒是漂亮,可到头来,没有一个人真的上门看望。
她心里透亮,将拜帖收拢叠齐放到案头。
前世相交的那群朋友,小学便认识,陪她走过二十多年的岁月。
那时候她一生病,电话几乎要被打爆。无论多晚、再怎么忙碌,总有朋友备好药,捎上一碗热粥来敲门。
她卧床难以动弹那段日子,大家排班轮流照料她。有人刚下完夜班,满眼红血丝还强撑着说没事;有人搜来一堆蹩脚笑话,努力讲给她听,盼着她心情能好些。
她是被一片温情送走的。
晚饭后,萧风朗又来了。
这回安安静静的,自己搬了竹椅坐到床沿,拿起果盘中的梨子,抽出短刀稳稳削皮。
他刀法十分娴熟,整条梨皮连而不断,一圈圈打着旋落在地面。
“那桩婚事,”萧风朗手上动作一停,短刀还贴着梨身,“你不愿意,哥绝不会让你嫁过去。”
“那家人不好相处吗?”
“并非品性恶劣,只是门第太高。”他斟酌着开口,“属于京城权贵世家,婚约乃世交之约,两家已经许久没有往来,人心难测,如今的情况谁也摸不透。”
他把削好的梨放到她掌心,拿布擦干净短刀,重新别回腰间,“你这次摔了假山,父亲心里已然动摇。我再去探探口风,纵使全家都默许这门婚事,只要有哥在,不会让你委屈嫁人。”
一口咬下去,梨肉脆嫩甘甜。萧年年抬眼看向他:“先拖着吧,总有两全的办法。”
萧风朗略微挑眉,笑着感慨:“摔一次倒有长进啊!以前遇事只会哭,现在居然沉得住气,懂得谋而后动了。”
她没辩驳,安静吃着梨,心里有了清晰的规划。
待到夜深,丫鬟吹灭烛火,放轻脚步离开了院子。
她卧于榻上,在心里梳理完今日诸事,思绪渐渐飘到另一件事上。
她记得很清楚,穿越的刹那,零碎的画面一股脑涌入大脑:小燕子、皇家围场、格格装、逃亡的马车,还有大明湖畔老宅里闪过的刀光。
起初她以为掉进了还珠的剧本,将要做那个顶替身份的民间格格,卷入紫薇、尔康、永琪之间,重演剧中那些热闹、欢喜,伴着风波的故事。
可自她苏醒,周遭的一切都不对。
不存在大清,这个朝代她从未听闻。
更没有预想中的人物与剧情,她只是一个摔伤的书香小姐,和皇家毫无关联。
为什么会这样?
依稀记得,那道天庭判词里好像有“重启”二字。念得太快,她没能听清所有内容。
莫非原定剧情被推翻,世界重置了?
又或者她不是小燕子,真正的小燕子早已魂消,她只是占据了这具躯体?
想来想去,始终想不通。
后脑勺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她能躺在这里已是万幸。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谜团暂时封存于心底。
算了,不管原剧情为什么没了,当下好好活着才最重要。
至于还珠格格,那是小燕子的人生,与她无关。
她叫萧年年,前世如此,今生亦是。
窗外飘来池塘的气息,她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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