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帝京孤寒

艾屿在龙床上躺了没多久，耳畔隐约响起一阵熟悉的电话铃声。

一听这动静，浑身下意识一颤。

他骤然惊醒，脑子一片混沌，撑着床板坐起，努力稳住纷乱的心神。

硬邦邦的紫檀床板隔着一层薄褥硌着脊背。殿里熏香味道很浓，萦绕在鼻尖，鼻子发痒，差点打喷嚏。

四周垂着明黄锦缎帐子，天亮前的晨光透过帘子缝隙照进来，透着一股凉意。

他抬眼扫过周遭，视线最终停在厚重古朴的龙椅上。

原先那些断片的记忆，此刻重新拼在一起：车祸身亡，穿越，穿成了乾隆？

可这不是清朝，他成了一个陌生朝代的新帝，那些判词究竟暗藏什么用意？

脑子一团乱，完全理不出头绪。

殿外太监细长的嗓音响起，提醒他该准备上早朝。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只能先顺着往下走。

他站起身，模仿帝王的样子开口吩咐，不多时，宫人纷纷入内，伺候他更衣。

龙袍一层一层裹在身上，每一层料子摸起来都十分新奇，沉甸甸的，仿佛身披铠甲。

艾屿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张陌生的脸，尚显青涩的眉眼，穿上明黄龙袍，就像还没能融入角色的演员。

“陛下。”贴身太监四十多岁，面白无须，轻声禀告:“今日大朝会，六部九卿都要来。张阁老前日递了折子，讨论北境军饷，怕是要在朝会上借机发难。”

此人说话干练，汇报信息一点不啰嗦，不由得让他想起前世创业时的行政总监。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高平。”

“高平。”

他低声念了一遍，把名字和这人的样貌对应记下。

“朕知道了，先去偏殿见两个人。”

偏殿里等着他的是陆昭、沈晏，这两个名字是他从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里翻出来的。

踏入偏殿，一名武官打扮的年轻人正斜倚柱子犯困，哈欠都快打完了，一见他进来，猛地憋了回去。

“陛下，你总算醒啦！再不醒我就要被沈晏念叨死了。”

眼前这人皮肤偏黑，看着身手很好，腰侧挂着佩刀。

靠着原主剩下的一点记忆，他对上了这人叫陆昭，御前侍卫统领，和原主是一块儿长大的兄弟。

知道是谁之后，他整个人松了半截，但脑子依旧绷着一根弦。

陆昭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瞧你瘦了一大圈，那些太医难道都是混饭吃的吗？”

他没有接话。

以前有个老友，也喜欢这样拍他肩头，性子直爽，待人看着一片真心。可就是这么个人，最后卷走了他创业初期的第一笔资金。

“好了好了。”一旁温润的声音响起，“你下手没轻没重，再拍下去，陛下骨头都要碎了。”

说话之人站于窗边，手中端着参汤。一身文臣打扮，长相清秀好看，嘴角浅浅笑着，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沈晏，翰林院侍读，是陪在原主身边、最受倚重的心腹谋臣。

他端着参汤走近，姿态优雅自然：“陛下身体刚好，不宜动肝火。今日大朝，张阁老定会揪着北境军饷的问题发难。不知陛下有何打算？”

一提到张阁老，他眼神当即冷了一下。

艾屿一向擅长观察别人的神色，沈晏那一闪而过的冷意，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这人看着温和，却是绵里藏针。

艾屿接过参汤浅尝一口，滋味很怪，眉头依旧平展。

之前为了健身，喝了整整半年难以下咽的蔬菜蛋白粉，一碗参汤而已，不算难事。

“按规矩来吧。”

沈晏眼底微有讶异，转瞬释然，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陆昭一脸不耐，忍不住插话：“打什么哑谜呢！规矩规矩，听得我头疼。我就一句话，要是那帮老家伙敢为难你，下朝我陪你去校场比武，怎么痛快怎么来。”

艾屿短暂停顿，而后说道：“好。”

一切如他们预料，朝会上很快就起了动静。

张阁老已是花甲之年，须发尽白，目光锐利似鹰。当他走出班列，方才些许低声议论的朝堂，瞬间安静。

他言辞恭敬周全，字字暗藏锋芒，反复强调北境军饷亏空严重，边关将士数月未得粮饷，要求朝廷马上拨银填补空缺。

按理来说，军饷事宜该由兵部呈报。他这般越权行事，摆明是想试探新帝的底细。

若是应允，就等于承认先帝留下的国库账目有问题；可若拒不答应，便会被扣上不顾边关战事、罔顾将士性命的罪责。

龙椅之上，艾屿神色平淡，任由张阁老在下方侃侃而谈。

他没有当场反驳，初登帝位，他对当朝的财政账目、党派纷争一无所知，不能草率决断。

但沈晏晨间递来的奏折，有句话他记得格外清晰：“北境军饷，户部已拨。”

艾屿骤然出声：“张阁老，户部上月已拨北境二十万两军饷。你称前线数月无饷，敢问这笔银子去哪了？”

张阁老顿时一滞，万万没料到新帝不跟他打太极，直接搬出真凭实据。

“陛下，户部的确拨了款，只是……”

“既然银子发了，却没送到将士手中，那是户部交接出了差错？还是兵部派发不力？亦或是，有人从中截留、中饱私囊？”

明明语气没有半点发火的样子，可每一问都堵在了要害。

整个大殿的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原本准备附和张阁老的几位老臣，赶紧闭了嘴，低下头摆弄衣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陆昭站武官队伍里，憋笑憋得肩膀轻轻抖。

后排的沈晏神色照旧，嘴角却悄悄扬得更高。

散朝后，沈晏私下跟他讲明：“张阁老是贵妃娘娘的亲舅舅，他们一族在朝中根基很深，势力庞大。”

“后宫妃子里面，有多少人的娘家和朝中大臣有关系？”

沈晏意味深长地一笑：“陛下确定要听实话？全部！”

艾屿没有开口，暗自觉得，这可比创业难多了。

他揉了揉眉心：“把她们家族的情况整理好，今晚送到御书房。”

沈晏应声领命，临走之前回头瞥了他一眼。

“陛下这场大病醒来之后，感觉和从前判若两人。”

艾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分毫:“此话怎讲？”

“换做以前听到这些，陛下怕是早就动怒了。”沈晏说，“果然大病一场，人才能幡然醒悟。”

他淡淡一笑，转身退下。

望着沈晏远去的背影，他知道这人不简单，心思藏得很深，不过可以试着信任。

傍晚时分，艾屿待在御书房。沈晏送来的资料铺在案上，上面一堆名字，各家关系错综复杂。他边看边动笔，在纸上绘制关系图。

十二名后宫妃嫔，几乎串联了半个朝堂的官员。张、李各大世家，个个心怀鬼胎，为了把控皇权，纷纷把家中女眷送进后宫。

原主也太糊涂了！

娶妻纳妃不查清底细？

这哪是充盈后宫，简直是把满朝派系一网打尽，全绑在了自己身边！

他搁下笔，盯着密密麻麻的关系图谱，满心郁闷又无奈。

“陛下，陆统领求见。”

陆昭换了便服，手里提着两个酒壶。他将酒壶往御案上一放，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一猜你就没歇着，张阁老那事儿白天都了结了，你还闷在这儿瞎琢磨什么？”

他探头凑过来瞅了瞅桌上的图纸，只看一眼就揉起了眼睛，“这啥啊？乱得跟蜘蛛网一样。”

“嗯，差不多。”

陆昭又敷衍扫了两眼，完全看不懂其中的门道，索性直接放弃。

“我跟你说，别啥事都一个人扛。朝堂上有沈晏帮你盯着，宫里有太后坐镇。太后虽不是你亲娘，但也绝对不会害你。”

他把酒往前一推，“喝点酒放松下，喝完赶紧回去休息。”

前世的艾屿自律克制，从不闲时喝酒，更不泡酒吧，所有酒局都是被迫应酬。

不过此刻，他抬手拿起酒壶，仰头饮下。酒水烈度十足，入喉滚烫，呛得喉咙发紧发麻。

见他这副窘迫的样子，陆昭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回荡殿中，冲淡了深宫的清冷，让整座大殿都有了温度。

待陆昭离去，艾屿折好那张关系图，揣进袖子里，缓步走到窗边。

远处几只乌鸦划过天际，落在巍峨角楼的飞檐上。

面对这片陌生的天地，他想起前世孤独打拼的自己。

那时候他手上项目堆积如山，日日奔波忙碌，活得连轴转。逢年过节除却陪伴父母，身边没有一个交心好友。

但这一世，命运似乎变了。

他敛去心绪，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翻阅剩余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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