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落子无声

秋日的晨光从殿外漫进来时，艾屿已经坐在了御案前。

高平领着一众太监将奏折摆上，右边是早朝要议的大事，左边是日常批阅的文书。

来到这里一个月，他早就习惯了这套帝王流程。

他批阅速度很快。不重要的随便扫一眼就过，重要的多看几眼，绝不拖泥带水。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一件事如果犹豫太久，就是信息不够，先放着，等线索齐全再定夺。

全部处理完，外面天色大亮。艾屿起身整理衣袍，前往太和殿。

朝会上，齐大人出列，想替女儿齐嫔求情。

齐嫔最近在宫里仗势欺人，故意刁难一位采女，事情被沈晏查得一清二楚。

齐大人刚要开口，艾屿直接打断了他。

“你女儿做了什么，你清楚吗？”

齐大人一时语塞。

艾屿把第一份证据摆出来：“八月十二，齐嫔在御花园中令采女跪了半个时辰，理由是‘冲撞了她的轿辇’。八月十七，齐嫔命人扣了采女宫中的份例，导致采女当月的炭火和衣料未能发放。八月廿三，齐嫔当众羞辱采女，令其在众妃嫔面前下跪认错。”

齐大人急忙辩解，说女儿年纪小不懂事，求皇上从轻发落。

艾屿朝高平抬了下头。

高平立刻捧着一只木匣走到殿中，打开，里面是一叠纸。他没有宣读，只是将纸一张张铺在地上，让殿上所有人都能看见。

纸上是日期、地点、传递的消息内容、以及接应人的名字。

红笔勾出的关键字触目惊心：哪一日递了陛下起居安排，哪一日传了后宫妃嫔动向，哪一日抄了朝堂议事的只言片语。

从七月廿三到八月廿九，前后七次，人证物证俱全。

齐大人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褪下去。

艾屿这才开口，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上每个人耳朵里：“齐嫔如果只是恃宠骄纵、欺负下人，朕可以当作她年少不懂事。可她私下勾结外臣、泄露宫廷机密，齐大人，这也叫不懂事？”

齐大人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朝堂骤然安静。

艾屿看着他，态度淡然：“你多年为官勤恳，朕不牵连你的罪责。但你女儿，绝不能继续留在后宫。”

他当场下旨：齐嫔废为庶人，逐出皇宫。

张阁老站在朝臣前列，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齐大人被处置的时候，他眼皮轻轻抬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心里清楚，皇上这一步，看似处置后宫，实则是在敲打他。

可泄露宫闱消息是重罪，谁敢求情，谁就是同党。

原本准备帮齐家说话的官员，全都默默闭嘴。

早朝结束，艾屿独自走回御书房。

阳光斜照在龙椅上，他坐下，喝了一口热茶。

不知不觉，穿越过来已经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闲着。

按照他创业的做事方式，刚接手一个新团队，不会急着大刀阔斧改革，只会先做好三件事：摸清所有人的底细，盘点手里的资源，找出所有隐藏的问题。

如今朝堂势力，他已经彻底摸透。

张家派系最强。张秉忠，吏部尚书、内阁首辅，两朝老臣。门生遍布六部，只是年纪偏大，全靠心腹撑着。

而张阁老这个称呼，是朝中上下叫惯了的。

兵部李尚书和张家有姻亲关系，却因为军饷问题心存隔阂，为人务实，不盲目站队，只看利弊。

以陈阁老为首的老臣不结党、不掺和争斗，但是资历深、话语权重。

还有一群年轻官员，敢做事、有野心，唯独缺少领头人。

其中有一位叫江砚的御史，之前上奏弹劾张阁老的门生贪墨赈灾银两，奏折被张家强行压下。

艾屿把这份奏折留着，静静等待合适的时机。

这期间，他悄悄安插自己的人手。

把沈晏提拔为内阁侍读学士，品级提升不多，却能进入内阁核心；保留陆昭的侍卫统领职位，加封禁军提督的头衔，借着整顿宫防的名义，拿到部分京城驻军的调度权。

又挑选了两位靠谱的年轻官员，分别调入工部、户部，掌管河道修缮和粮食仓储。

这些职位看着不起眼，实则握着工程、钱粮的实权。

棋子全部落位之后，他便不再乱动。

权谋最忌讳急躁，布局完成，只等对手出错。

除了前朝，后宫的情况他也摸得通透。

张贵妃心思重，城府最深；贤妃最张扬、沉不住气；德妃看着安静温和，实则心思缜密；淑妃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从不掺和纷争。

边境方面，他也提前做好了铺垫。

他派使者先去北朔谈判，故意拖延时间；又悄悄调换边城守军；让沈晏在边境布置眼线，盯着敌方呼延灼；借着秋收运粮的名义，提前把粮草囤积到前线城池。

那天晚上，他在御书房看舆图，拿起朱笔在上面画线标注，然后给沈晏下了几道密令。

第二天陆昭来汇报换防进展，他听完只说了一句“盯紧了”。

这时高平来报，太后传他过去。

到了太后宫里，气氛明显不对。贤妃哭红了眼睛，德妃站在一旁低头静默。

艾屿简单了解起因：贤妃说德妃的宫女冲撞了她的轿辇，德妃解释那宫女只是路过。两人各执一词，闹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不想闹大，两边各训斥几句，谁也没罚，草草了结。

贤妃走时，眼神中划过一丝得意；德妃受了委屈，却没有得到任何补偿。

两位妃嫔离开后，

艾屿直接点破问题：“母后，您方才的处理，看似公平，实则最不妥当。挑事的人没有惩罚，只会越来越嚣张；受委屈的人得不到安抚，心里只会寒心。这样下去，后宫根本管不住。”

太后面色微微一变:“哀家心善，不愿在后宫动刀。”

“朕知母后心善。”艾屿语气不重，“但后宫不是靠心善就能管住的。贤妃今日敢闹到您这里，就是笃定您不会拿她怎么样。若她父亲不是在兵部，您还会只是训斥几句吗？”

太后神色一滞。

她确实权衡了贤妃与德妃背后的势力，各打五十大板是最省事的法子，却没想过这恰恰纵容了挑事之人。

“那依你之见，这后宫之事该怎么办？”

“以后后宫的事，朕亲自来管。”

太后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好。可你日日忙于朝政，后宫琐事繁多，哪里能顾得周全。想要六宫安稳，依我看，还是需要一位皇后坐镇。你该选秀了，挑一个稳重能干的人帮你稳住后宫。”

随后，太后让人把筛选好的选秀名册送到御书房。

夜深人静，艾屿独自翻看名册。

满页都是陌生的名字，他随意翻阅。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济南府，萧年年。

三个字，很普通，他没见过这个名字。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多停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年年”这两个字念起来顺口，笔画排在一起的样子让他多看了一眼。

他没想出什么名堂，合上名册交给高平。

“选秀的事，按规矩办。朕届时亲自到场。”

高平退下后，艾屿走到窗前。

月光透过琉璃瓦折射出一道清冷的光线，落在他身上。

他望着那片陌生的山河，忽然觉得，这座皇城太大了，大到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选秀定在十月初九，还有七日。

没什么可期待的，但他总归要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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