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初入宫门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半个月，抵达京城时，距离选秀还有一日。

黄昏时分，车停在神武门外。

萧年年掀开车帘，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道宫墙。比济南城的城墙高出太多，红墙黄瓦在暮色里压过来，像一堵沉默的巨壁。

她下了马车，脚踩在石板地上，秋日的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

神武门外已经停了许多马车，各旗秀女在太监和宫人的引导下按次序排列。

周围全是十几岁的姑娘，有整理衣裳的，有互相打量的，也有紧张得来回踱步的。

绝大多数秀女身边都有家人陪着。母亲抹眼泪的，父亲低声叮嘱的，丫鬟替小姐整理衣角的。

唯独她，孤身一人。

宫门还没开，队列里渐渐起了些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一个太监走出来，手里拿着拂尘，尖着嗓子喊了句“肃静”，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萧年年站在队列中间，不动声色地把周围人的脸过了一遍。

一个穿浅绿衫子的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一直在发抖。

旁边站着一个穿宝蓝衣裙的秀女，身材高挑，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不停地在周围转动。

萧年年一眼就看出来，她在打量所有人的样貌和衣着。

再往远一点，几个秀女已经凑在一起闲聊。

萧年年的耳朵很灵敏，即使离得有点远，还是听了个大概。

她们聊的是宫里各位娘娘的喜好，谁家的姑娘被太后夸过，哪个位份如今最得宠。

她一边听，一边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过一会儿，宫门开了。

掌事太监警告她们进去以后不能东张西望，不能交头接耳，只能跟着队列往前走。说完便带她们入了宫。

行走的过程中，萧年年大部分目光落在前面人的脚后跟上，少许余光瞄着别处。门洞的位置、宫墙的走向、引路太监的步幅。

她走过一道又一道门，每过一道，身后的喧嚣就远一分。

走了有一会儿，她们被带到一处偏殿等候。

殿里点了灯，光线不亮，秀女们的脸在灯影里忽明忽暗。

殿内静得有些压抑，偶尔传来一两声压低的耳语。

萧年年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周围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萧年年循声望去，是那个宝蓝衣裙的秀女，正对着一个穿青灰衣裳的姑娘说话。

青灰衣裳的姑娘低着头，手里紧握着一个小包袱，手指捏得发白。

“这是我的位置，谁让你坐了？”宝蓝衣裙的秀女声音很清晰，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青灰衣裳的姑娘怯生生地说：“我……我先来的。”

“你先来的？”宝蓝秀女嗤笑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旁边有秀女小声议论，萧年年听了几句，拼出了大概。

宝蓝衣裙的秀女叫陈舒然，父亲在京城做官，虽不是大员，但在地方上算有头有脸。

青灰衣裳的秀女姓赵，外地来的，父亲只是个地方小吏。

赵姓秀女被她的气势吓到，不敢再说话，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往后边又找了一处地方。

陈舒然心满意足地坐下，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几分嘲笑。

坐下之后，陈舒然跟身旁的秀女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她没在意。

只是小吵小闹。

萧年年收回了目光。

身边有几个看不惯仗势欺人的秀女想为赵姓秀女争辩，又忌惮陈舒然的身份，到底没敢开口。

萧年年更不会插手。

在这个地方，出头的风险太大了。帮一个陌生人解围，得罪一个有来头的秀女，没入宫就给自己树敌，这种事她不会做。

她只当个热闹看，顺便记下了陈舒然和赵姓秀女的样貌，以及周围秀女事不关己的表情。

脑子正想着，旁边忽然有人朝她开口。

“这位妹妹，你也是从山东来的吧？”

萧年年转过头，一个圆脸秀女正冲她笑。

那笑容里透着亲切，但萧年年注意到她的眼睛在飞快地打量自己，从发饰到衣裳料子到袖口的绣花，一样没落下。

“是。”萧年年礼貌地点点头。

“我叫蒋瑶，兖州的。”圆脸秀女自来熟地往她这边挪了挪，“你叫什么？家在山东哪里？”

“萧年年，济南的。”

“济南好啊，我听说大明湖的荷花特别好看。”蒋瑶语气热络，似是早就认识一样，“年年，那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萧年年答得简短：“我父亲是一位教书先生。”

蒋瑶的眼神闪了一下，依旧满脸笑容。“书香门第啊，难怪看着你的气质与别人不一样。”

她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方才我在前面，看到好几个人都在偷偷打量你呢。”

是提醒，还是试探？

萧年年暂时分不清，她没有接话。

蒋瑶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咱们山东来的不多，往后进了宫，可要多多照应才是。”

萧年年唇角噙着笑意，既不应下，也未推却。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蒋瑶口中说着“彼此照应”，一旦真进了宫，这句许诺就会变成一笔隐形的人情债。

日后若不帮她，就是你薄情负义；若帮了她，往后她闯出什么祸事，到头来都要算到你头上。

这种绑在一起的关系，她不需要。

“先过了今日再说。”她不痛不痒地应了一句。

蒋瑶还打算说些什么，殿外传来太监的脚步声，秀女们霎时安静下来。

萧年年偏过头，重新将视线投向殿门的方向。

夜已深沉，宫门之内灯火渐疏。

秀女们依着安排，分头去往各处偏殿歇下。

萧年年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听着外面风吹殿角的声音。

眼前浮现出济南的荷塘月色，耳畔犹记母亲压抑的啜泣，鼻尖仿佛还闻得到荷花酥的甜香。

她闭上双眼，将这些回忆按捺下去，把万千思绪埋进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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