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殿前惊鸿

天还没亮透，萧年年就醒了。

熹微的天光透过偏殿的窗纸渗进来，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宛如蒙了层薄霜。

她静静躺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济南了。

她起身洗了把脸，才将衣饰理得齐整，门就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一身青灰色宫装，面容威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萧年年？”

“是。”

嬷嬷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拿笔在簿册上勾了个记号，淡淡道：“随我来。”

萧年年紧随其后走出偏殿。

外头一条长长的甬道，早已站着十来位秀女。

众人身着各色衣衫排成一列，斑斓的衣色，好似一匹被随意扯裂的花绸。

嬷嬷站在众人前面，声音不扬，却底气十足：“今日教规矩，午前学行礼、走姿、应对。午后去殿前等候，由陛下和太后亲自挑选。被选中的留在宫中，未选中的出宫回家。听明白了？”

众人零零散散地应了一声。她眉头微蹙，领着一众秀女往偏殿后方行去。

萧年年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

前头几名秀女聚在一起低声闲谈。

其中一名身着藕荷色襦裙的女子话音格外清冽：“我姑母在宫中做女官，她讲今年选秀较之往年严苛许多，不单看重容貌，仪态谈吐亦是要细细考究。”

一旁穿鹅黄衣衫的姑娘跟着接话：“这下可糟了，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走路风风火火，哪里懂得什么仪态规矩。”

藕荷色姑娘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嘴上却说：“那也不错，陛下或许正缺个有英气的。”

萧年年把这些话收进耳朵里，脚步依旧缓步前行。

她瞥向那鹅黄衫裙的姑娘，身姿高挑，眉目英气，谈吐自带军营养成的爽直，与周围那些柔声细语的秀女格格不入。

偏殿后头一间空旷的屋子，便是教习礼仪的地方。

嬷嬷让她们站成三排，挨个练行礼。轮到谁，谁就走到前面，欠身、屈膝、垂首。

萧年年的动作称不上最为标准，却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嬷嬷看了她一眼，简单评价:“尚可。”

练习到第三轮时，出了些状况。

轮到鹅黄衫女子行礼，她步子迈得宽了些，裙裾扬起来，拂过旁边紫衫秀女的面颊。

紫衫秀女脸色登时沉下来，并未抬高声调，却字字入耳：“到底是武将之女，礼数生疏，裙摆都能甩到人脸上。”

鹅黄衫子的姑娘顿时愣住，脸颊烧得通红，半晌才磕磕绊绊道出：“我不是故意的。”

吕婉清轻笑一声，扭过头去，不再搭腔。

身侧响起阵阵细碎议论，萧年年零星听了几句，大致摸清了两人的来历。

紫衫秀女名唤吕婉清，父亲官居工部侍郎，姑母也在宫里。

鹅黄衫子的姑娘姓秦，叫秦昭，父亲是西北驻军的将领，久戍边关，她自幼长于军营。

秦昭呆呆立在原地，指尖不停拧着裙摆，眼眶渐渐泛红。

想要反驳，却张口结舌，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军营里只教她骑马射箭，没教过她怎么应付这种绵里藏针的刁难。

屋内霎时沉寂下来。

萧年年处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冷眼望着眼前这一幕，身子始终没有挪动半步。

嬷嬷合上手中的簿册，抬手拍了拍：“歇息一刻钟。”

秀女们四散开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萧年年走到墙角，后背倚着廊柱，闭目调息。

蒋瑶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端着茶盏，挨着她坐下:“方才的事你也瞧见了，吕婉清，她爹是工部侍郎。姑母也在宫里。所以才这般盛气凌人。”

萧年年接过茶盏，点了点头。

“那个穿鹅黄衣衫的姑娘叫秦昭，父亲是西北军营的武将对吗？”

“这你也打听到了。唉，武将家的姑娘在京城本来就容易被排挤，她还偏偏撞上了吕婉清。”

蒋瑶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却也十分懂得拿捏分寸。

她静默一瞬，语声压低了些：“年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话。咱们这些秀女，进了宫就像掉进一个大泥潭里，单打独斗哪能行？往后要是谁被选上了，切记彼此照应着些。”

看着蒋瑶脸上的笑容坦荡自然，她一时没有开口，心中掂量着这话的分量。

“蒋姐姐说的是。”她语气温和，“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蒋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跟另外几个秀女攀谈了。

萧年年放下茶盏，默默将今日听到的信息梳理一遍。

工部侍郎的女儿吕婉清，宫里有姑母撑腰，行事张扬。

西北武将之女秦昭，性子直，不懂弯绕。

京官之女陈舒然，爱出头但底气未必足。

兖州来的蒋瑶，喜欢攀结人脉。

片刻歇息过后，嬷嬷又接着教起规矩。

萧年年跟着众人练了两遍，动作做得中规中矩，不耀眼，也无破绽。

到了午后，秀女们都被带到偏殿候着。

屋里摆着两排座椅，众人依照名册排好位置坐下。

萧年年不抢前排，选了中段靠边的位子，尽量让自己不起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阵阵脚步。太监那尖细的声音透过帘子飘进来：“陛下驾到——”

殿里一下子没了声响。

所有秀女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屏住呼吸。

帘子掀开，一身明黄龙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数名内侍宫女，还有一位神态端庄的妇人，应该就是太后。

隔着大半个殿宇的距离，萧年年第一次见到艾屿。

皇帝比她预想的还要年轻，身形清瘦，神情淡漠，脚步不慌不忙，视线缓缓掠过每一位秀女，看不出喜怒。

他于殿中主位坐下，太后坐在他身侧。

太监依次念起秀女的名字。

被点到的秀女应声起身，走到殿中央行礼，报出籍贯与父名，随即退回原位。

这短短数十息的功夫，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吕婉清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语声清越，眉眼间满是从容自信。

秦昭跟在她身后。行礼之时，她的步子依旧比旁人要大，裙摆微微一晃，好在及时稳住身形。

陈舒然缓步出列施礼。她刻意把声音提得略高，腰弯得比旁人深了一寸。

蒋瑶的应答举止十分得体，笑意温婉柔和，还恰到好处地抬了抬眼。

下一个，是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姑娘。

太监唱出“韩梦”二字，她慢慢起身，步履轻盈，到殿中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语气平缓有力。

待家世报完退下，全程没有抬眼看任何人。

终于轮到她了。

“济南府，萧年年，父萧庭远。”

听见名字，她应声从座上起身，行向殿心。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待到指定之处，稳稳站定，欠身施礼。

一套动作规矩妥帖，身姿沉静，目光落在身前两步远的地面上。

礼毕，她直起身子。

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淡淡的，一掠而过。

可她十分确定，那视线在她身上比其他秀女多停了一息。

她微微抬眸。高位之上，穿明黄龙袍的青年正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中的簿册。神情平淡无波，仿佛那短暂的凝望，好似是她的一场错觉。

随后她走回自己的位置。

或许是名册翻到了她这一页，他才顺势投来一瞥。

但心底却浮起一缕难以言说的滋味。

选秀结束，天色向晚。

所有秀女一齐被带回偏殿等候消息。

殿内点起了灯，昏黄的光笼罩着几十张年轻的面庞。

萧年年知道，皇帝和太后见惯了各色人物，想从几十个秀女里脱颖而出很难，想不被他们看上一眼，同样很难。

正暗自思忖，门“呀”地一声开了。

一个太监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尖着嗓子念了一串名字。

“吕婉清，陈舒然，韩梦，蒋瑶，萧年年——”

榜上有名的秀女难掩喜色，脸上都漾开笑意。

唯独秦昭坐在角落，当名单念完也不曾听见自己的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长长舒出一口气。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萧年年的心沉了下去。

果不其然，被选上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