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秋入延禧宫

萧年年被封为才人，赐居延禧宫偏殿。

第二天一大清早，内务府分派的宫女就来了。

那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圆脸，个子小小的，身上的青布宫装洗得都有些发白。站在门口，脚尖轻轻蹭着地上的青砖，双手拢在袖里。

“奴婢晚禾，见过才人。”

“进来吧。”

然后她走进屋子，手脚利落地把包袱搁在墙角，又把屋子扫视一圈，把短缺的东西都记在了心里。

“你从前是在哪里当差的？”萧年年问。

晚禾指尖攥着袖口，微微福了一礼，声音细弱：“回小主，奴婢先前一直在浣衣局做杂活，这是头一回被拨到小主身边伺候。”

话一出口，她便低着头，睫毛颤动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生怕萧年年嫌她没有伺候人的经验。

萧年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和:“不必太紧张，在我这里，只管尽心做事就行。”

晚禾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应了声“是”，但依旧垂着手，不敢多言。

“延禧宫正殿现在住着谁？”她问。

“回小主，延禧宫的正殿还空着，如今整个宫里，就只有小主您一位主子。东偏殿没人住，西偏殿就是您这儿。”

晚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儿平时冷冷清清的，很少有别的主子往这边走动。”

萧年年点了点头，心里暗自庆幸，能得这样一处清净地方，倒合了她的心意。

“这次一同入宫的几位，你知道都是什么位份吗？”

晚禾低着头，轻声回话:“吕氏封了贵人，陈氏是常在，蒋氏封了答应，韩氏封了才人，位分同小主一样。”

说完，萧年年不再言语。一切跟她预想得差不多。

晚禾在旁边忙活，把衣裳叠整齐放进柜中，手脚放得很轻，偶尔还偷看她一眼。

萧年年坐在窗边，打量着这间偏殿。地方不大，一间正屋带一间侧室，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柜一榻，漆面都是新的。

窗外有棵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几片到窗台。

手上的茶还没喝完，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站在门口，拂尘搭在臂弯，语调平直响亮：“萧才人，太后有旨，召诸位新晋小主到慈宁宫觐见，请才人即刻随奴才动身。”

萧年年轻轻搁下茶盏，抬手理了理衣襟。

晚禾凑近半步，小声提醒：“小主别怕，听说太后娘娘待人温和，不会有事的。”

“嗯，走吧。”她说。

慈宁宫在皇城西侧，离延禧宫有一段路。

萧年年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穿过两道宫门，绕过长廊，才到慈宁宫。

这里比延禧宫要大，门口的台阶也高。

她踩着石阶上去，看到殿内已经站了一些人。

太后端坐在上位，大概五十多岁，气色很好。一身深青色常服，头上没堆太多珠翠，只用一根素银簪绾着发髻。脸上有细纹，但不显老态。看见新人进来，略抬下巴，示意众人站好。

两边立着几位早些入宫的主子。萧年年随着新人们一同行过大礼，礼毕便退到右边靠后处，微微垂着眼，安静站着。

太后的声音并不高昂，却有一种穿透力:“你们既入了宫门，便是皇家的人。往后守好本分，谨守规矩。不该惦记的别惦记，不该做的别去做。哀家不喜欢挑错，但也绝容不得有人惹出事端。”

殿里静得能听见玉钏磕在案沿的轻响。太后端盏饮茶，视线挨个落在新人们的脸上。

接下来，是宫里的旧人见礼。

站在最前头的妇人，一身藕荷色宫装衬得身姿挺拔。妆容匀净华贵，眉眼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端正。只那一个站位，便自带威压，将身后之人衬得气势弱了一截。

从晚禾早上的交代里认出来:贵妃张书柔，张阁老的外甥女，现下位份最高。

她朝新人浅浅颔首，笑容得体，那双眼好似在审视几件新进的摆设，不带一丝暖意。

紧挨着贵妃的是贤妃李娴，身穿绯色衫子，三十出头，面容丰圆，说话时手势很多。

没等太后发话，就主动走上前来，一把拉住吕婉清的手，亲热地说道：“你就是工部吕侍郎家的姑娘吧？我早听说你是个出色的，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吕婉清被她拉得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很快稳住了，从容福了一礼。

再往旁边是德妃苏知微，一袭银灰宫装，花色极简，年纪比贵妃稍长些，静静地站在柱子旁，没主动跟任何人搭话。她身量瘦削，神色清冷淡然。

最右边空着一个位置。

萧年年听晚禾提过，淑妃林雨凝身子孱弱，常年闭门静养，今日依旧没来。

行礼已毕，太后无意多叙，轻轻摆了摆手，命大家退下。

回到延禧宫，晚禾正将一枝新鲜的桂花插进花瓶里。

见她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连忙问道：“小主回来了，一路上可累着？”

萧年年摇摇头，坐到椅子上。

“晚禾，你可知淑妃是什么来历？”

晚禾想了想：“奴婢也不大清楚。只听说淑妃娘娘是江南来的，早些年得陛下喜爱，后来身子垮了，就不怎么出门了。她宫里的人也很少跟外面来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院外又传来动静。

这次来的是个年轻太监，他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扬着嗓子说：“萧才人，周嫔娘娘请您过去坐坐，叙叙话。”

萧年年正倚在窗边看书，听见这话，指尖微微一顿。

“周嫔娘娘？”

“正是景仁宫的周嫔娘娘。”太监的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提醒，暗含着让她不要推辞怠慢。

“有劳公公稍候，容我换一身衣裳。”

太监应诺一声，退到院中静候。

晚禾从侧室探出头来，脸色有些紧张，急忙走到萧年年身边：“小主，周嫔娘娘是两年前入宫的，虽说位份只是嫔，可她姑父是工部侍郎的二公子。她平时不大跟人来往，今天突然请您过去……”

“没事。”萧年年从容起身，抻了抻衣衫，“我过去坐坐，很快就回来。”

周嫔名唤周浅浅，是周清清一母同胞的姐姐。

她入宫两年，一直卡在嫔位上不去，要么不受宠，要么没有靠山。

不过她能住在景仁宫正殿偏侧，说明也不是毫无根基。

太监把她引到景仁宫偏殿门口就退下了。

萧年年掀帘而入，屋内的暖气扑面而来，甜腻的熏香萦绕在空气里。

周浅浅斜倚在软榻上，正低头翻着一卷薄薄的诗笺，帘声一响便抬起头，随手把诗笺叠好，压在镇纸之下，朝她笑了笑。

“年年来了，快坐。”

瞧着她二十五六岁，脸型略长，皮肤很白，颧骨些许突出，一双圆眼睛弯着，显出和善的样子。

可眼底的光很亮，藏着几分算计。

一身橘色罗纱长袄，衣襟上用金线绣着缠枝石榴。头上一支鎏金点翠簪，两侧垂着几串细小的珍珠流苏，轻轻摇晃。

周浅浅拍了拍软垫，示意她坐下。

萧年年屈膝行礼，在离她半臂之处坐下。

周浅浅先开口寒暄：“刚进宫可还适应？延禧宫偏是偏了点，但胜在安静。”

“多谢娘娘关怀，一切都好。”

“那就好。”周浅浅伸手拨了拨熏炉的镂空炉盖，一缕淡烟袅袅浮起。

目光从萧年年脸上滑过去，片刻后，她收回手，语气松弛，聊起故旧:“时间过得真快，你和清清都长这么大了。我好久没回济南，还挺想念的。选秀之前，我特意给清清去信，问她可有相熟的姑娘，她便向我提起了你。最近清清来信，说之前你在济南摔过一跤，好多事都不记得了。”

萧年年沉默着，并不答话。

看着眼前和周清清几分相似的面容，她忽然记起离开济南那日，马车帘外，周清清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原来笑容里的底气在这宫里。

“她还说，你们之间曾有一些过节，她心中一直颇为不安，特意托我在宫里多照拂你几分。”周浅浅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眼神带着几分探究，明显是在等她接话。

萧年年抬起头，迎上周浅浅的视线，语气淡然：“有劳周姐姐费心了。”

周浅浅唇角漾开一抹笑意，身子往她这边倾了倾，语调亲昵：“年年，你别跟我见外。清清是我亲妹妹，你同她在济南有交情，于我而言便是自己人。往后在宫里，有我这个姐姐在，没人能随意为难你。”

话音未落，她伸手覆在萧年年的手背上，缓慢拍了两下。温热的手掌贴上来，力道刚刚好。这一下看着亲热，实则透着一丝把控的姿态。

然后萧年年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周嫔娘娘抬爱，年年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往后还要请娘娘多指点。”

周浅浅满意地点了下头，心里大约觉得萧年年还算上道。

临走时，周浅浅叫住她，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年年，宫里不比济南，凡事都得多留心。有什么事，记得先来找我，别一个人到处去碰钉子。”

“是。”萧年年屈身应下，转身离开。

刚迈出景仁宫的院门，一阵秋风迎面袭来，寒凉浸上衣襟。

殿内熏香带来的沉闷暖意一扫而空，连呼吸都清爽了几分。

萧年年慢慢走着，心中一片澄明。

这姐妹俩一前一后，一个在暗处算计，一个在明处拉拢。

周清清做过的事算第一次，今天周浅浅的传唤算第二次。

如果再有第三次，她不会再忍。

一踏进院门，晚禾连忙迎上来，担心地问:“小主，那边……可还顺利？”

“没事。”

她转身走到书案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外面的暮色一点点漫过灰墙，墙角的衰草被风压低，枯黄的叶尖微微颤着，整座院子都浸在一片安静的萧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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