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辣椒炒肉

入宫有几天了。

萧年年每天早上推开窗，都能看见晚禾拿着竹扫帚在院子里划拉，把叶子扫成一堆，然后倒进墙角的竹筐里。

这些日子过得很无聊，除了早上要给太后请安，其他时间她就待在延禧宫，没事了看看书下下棋，或者到院子里走走，别的地方一处没去。

相处了几日，萧年年发觉晚禾是个本分姑娘，但又不呆笨。每日都要到外头转转，还总能捎回些消息，也不耍心眼子，听见什么就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小主，陈常在又往御书房送东西了。”晚禾一边给她添茶，一边说道，“奴婢听御膳房的人说，她托人做了好几样精致的点心，装进食盒里，专挑皇上批阅奏折的时候送过去。那食盒一掀开，整个御书房外的走廊都是香的。”

萧年年随手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头也没抬：“陛下收了吗？”

“听说收了，但陛下一口没动。高公公接过去搁在案角，到晚上又原样退回来了。陈常在那边的人把食盒拿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萧年年伸手捻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顿了顿，默然不语。

这位皇帝，眼光还挺挑剔，面对这般讨好，竟不为所动。

“还有吕贵人那边。”晚禾接着往下讲，“吕贵人跑了两趟储秀宫，跟贤妃娘娘聊了好一阵子。第二回出来的时候，贤妃身边的宫女还亲自把她送到宫门口。”

萧年年放下棋子，看了晚禾一眼。李娴是吕婉清的靠山，俩人走得近，很正常。

她连着往储秀宫跑两趟，想必是找贤妃讨主意。那李娴看着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主，多半会劝她抓紧机会，多在陛下面前露一露脸。

“蒋答应呢？”萧年年问。

“蒋答应这几日倒是没往御书房那边凑。”晚禾想了想，“只是她总在各位娘娘宫里来回走动。”

萧年年听到这里，心里反而动了一下。

蒋瑶头脑还算灵活，清楚自己家世普通，在宫里没什么依仗，想要从别人的关系里给自己谋一条路。

她看着眼前这盘步步紧逼的棋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这些人，都在争第一份恩宠。

晚禾见她不说话，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小主，咱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

棋盘上的局势已然分出胜负，她落下最后一枚棋子，轻声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这话听得晚禾一头雾水，心里想问问什么意思，却又不敢多嘴。

慈宁宫内，新茶刚沏上，太后便率先开口。

“皇帝，新人入宫也有些日子了，该翻牌子了。”

艾屿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太后端着茶，神色从容，眼神却直直落在他的脸上。

“后宫要想守得住秩序，新人得安抚。你一直不翻牌子，她们难免会胡思乱想，朝堂上也会生出闲话。”太后顿了顿，“哀家晓得你国事繁忙，但这件事，不能再拖。”

听罢，艾屿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离开慈宁宫，在回御书房的路上，他越走越觉得累。

近来朝政事务堆积如山，张阁老那边暂且安分，可李尚书递上来的军费折子，又是一桩棘手的事。

前线粮草调配、兵力换防、斥候传回的各类情报，每一样都要他亲自过目。

他天天从早忙到晚，常常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都快亥时了。

翻牌子，翻什么牌子！

那些女人，他压根不认识，她们的名字、容貌，也懒得去记。

一想到她们身后牵扯的家世背景，心里更是烦躁。

这心事，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说。

他摆摆手让高平退下，一个人沿着宫道散步。

秋末的夜风很凉。宫道两边的宫墙下挂着灯笼，隔几步就有一盏，昏黄的灯光照在青石板上，将人影拉得老长。

他走得很慢，脑海里还想着白日没有处理完的政务。走了一段，转过一道宫墙，忽然闻到一阵香味。

辣椒炒肉。

辣椒的呛味先蹿出来，裹挟着蒜末和酱油的焦香，还混着油脂在锅里煸炒出来的锅气。

这般气息，是再熟悉不过的家常味道。

他停下脚步，嗅了嗅，味道像是从延禧宫的方向飘来。

延禧宫。

他对住在这儿的人有点印象，似乎名叫萧年年。

心里迟疑了一下，便转身朝延禧宫走去。

见宫院的大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走了进去。

院子里，萧年年正坐在石桌旁吃饭。桌上摆着碗筷，两菜一汤，一盘辣椒炒肉，一盘清炒豆芽，一碗青菜蛋花汤，另外还放着一碟辣椒酱。

月光洒在院里的槐树上，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

听见院门响动，萧年年抬眼望过去。看清来人，她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心底咯噔一声。

按她看过的那些穿越剧，这种桥段见过不下十回。

低位妃嫔守在偏僻宫苑，做上几道家常小菜，香气飘到宫外，皇帝恰好路过被香味吸引进来，一段缘分就此拉开序幕。

刚才吃第一口的时候，她还在想会不会这么凑巧。

望着站在院门口的皇帝，她一时没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我去，我服了。”

艾屿突然脚步顿了一下，这话他听在了耳里，却没有马上说话。只看着她脸上那点错愕转瞬敛去，放下筷子准备起身行礼。

“坐吧，不用行礼。”他抬手示意，“朕途经此处，闻到一股香气，不知不觉就被引过来了。”

萧年年看了看他，又看向桌上的饭菜。

脑中飞快一转，微微侧身，往石桌旁让了让：“陛下若是不嫌弃，臣妾这里还有一副碗筷，可以坐下来尝尝。”

一旁的晚禾紧张得手都在哆嗦，萧年年朝她使了个眼色，晚禾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回了屋内。

艾屿在石凳上坐下，石凳浸着夜的寒气，凉意隔着衣衫丝丝漫上来。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咀嚼两下，动作陡然僵住。

辣椒的辛香渗着酱汁醇厚的咸味，肉片炒得恰到好处，不老不柴。

这一口似曾相识的滋味，他已经好久没有尝到了。

“这菜是谁做的？”他问。

“臣妾让晚禾照我说的方子做的，陛下觉得如何？”

“很不错，味道很好。你从哪里学来的？”

“看书的时候偶然学到的。”萧年年答得很快。

艾屿留意到她眼底划过一丝亮光，没有多问，又伸筷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

眼看天越来越黑，萧年年叫晚禾把院里的餐食都搬进屋内，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饭后，艾屿放下筷子，准备起身离开，忽而瞥见窗边那张小桌上摆放着一盘棋。

他走上前细看，棋盘上的落子别出心裁，路子十分新奇，不由开口问道：“这棋，你同谁对弈的？”

萧年年正与晚禾小声闲谈，闻言愣了愣，“啊……那是臣妾一个人打发时间，自己摆着玩的。”

艾屿点了点头，仔细琢磨着盘上的攻守格局，手不觉有些发痒，犹豫该如何开口邀战。

萧年年站在边上，看出他的心思，便笑着问：“这会儿离歇息还早，陛下可有兴致，与臣妾下一盘棋？”

见他没有推辞，她转头吩咐晚禾将桌面略作收拾。

棋盘收拾整齐，萧年年把白子推到他面前，自己取过黑子。

艾屿坐下，打量着这副棋。棋盘的木料看得出有些年头，他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间摩挲，都是寻常云子，并不贵重，触感却温润趁手。

二人就此落子，棋局开场。

对弈之间，四下一片安静。

她行棋稳健，防守严密；艾屿落子同样克制，不贪冒进。二十多手过后，双方都没讨到便宜，盘面旗鼓相当。

第三盘下到中盘时，随着一声轻响，萧年年把棋子搁在盘上，直言道：“你这步走错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抬眼飞快地瞟了艾屿一下，正撞上他的目光。他指尖捻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朕走错了？”他问。

“是臣妾失言了。”她连忙低下头。

艾屿沉默着，目光落回盘面。

她说的没错，右边那一步他确实落了后手，整块棋都露了破绽。

他拿起那枚棋子，收回掌中，另寻位置补了一手。

再望向她时，眼底悄然多了几分意味。

“你说得对，是走错了。”

萧年年垂着眼帘，只觉耳尖一阵发热。

这个时代，大约没人敢这样直白地指出皇帝的不是。

棋局继续，谁也没有再提起方才的插曲。

只是盘面上的氛围已然不同。

行棋节奏陡然变快，仿佛借着黑白棋子无声交锋。

她开劫攻他，他立刻在别处回敬一手；她试图封锁他的出路，他便找准她的破绽撕开缺口。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这盘棋直下到亥时。

第四盘才走了一半，倦意漫上萧年年的眉眼，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她连连眨了眨眼，勉强又走了几步棋，捏棋的手指越来越迟钝。

艾屿抬眸看向她，看着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陌生的触动。

他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默默跟着落下一子。

又过了十几手，她的头微微向左侧偏过去，手里的棋子险些滑落。

艾屿放下手中的棋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安静地望着她。

烛火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略清瘦，下颌的线条清峻爽利，肤色莹白，长眉纤细，眉尾略挑，不笑的时候，自带着一点疏离的清冷。鼻梁秀挺，鼻尖玲珑，两片唇瓣偏薄，唇色浅淡，少了几分柔媚。

此刻她双眼阖着，睫毛不算修长，却生得浓密，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暗影。呼吸匀净，胸口随着气息轻轻起伏。

她和平日里在宫中见到的女人不同，那些人大多谨小慎微，处处留意姿态。可她却毫无戒备地在烛影里浅浅睡去。

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不知不觉间，心神竟有些恍惚，不忍出声将她惊醒，也舍不得就此起身离开。

隔了一阵，萧年年倏然睁眼，反应过来自己竟不小心睡着了，捏在手里的棋子都滑得偏到一边。

她心头一窘，慌忙端正坐姿，目光落回棋盘，惊讶地发现盘面的局势已然变了。

原来在她闭眼小憩的间隙里，艾屿一声不响地下了几手，悄然收束局面，走出了和棋。

两边棋形互相锁死，只剩一口气，谁也赢不了谁。

“就到这里吧，不下了。”他说。

萧年年确实困得不行，听见这话，赶紧把手中棋子放回棋盒，站起身来。晚风从窗缝溜进来，凉丝丝地灌满衣袖，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艾屿站了起来，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抬眸望眼夜色。

月儿西斜，院里的灯笼大半已经油尽灯残，唯有一盏还在静静亮着。

“太晚了。”他说。

萧年年点头，刚要委婉劝他起驾，艾屿的声音已经响起：“朕今晚就不回去了。”

她手中的棋盒微微一滞。

皇帝留宿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后宫都会炸开。

“陛下……”她语声微涩，话到嘴边，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你放宽心。”他看出她的为难，缓缓道，“朕睡在外间的卧榻，明日早朝前便离开。”

萧年年思量一番，没有拒绝。她唤来晚禾，吩咐她收拾好外间的软榻以备歇息。

晚禾得知皇上要在这睡，心底满是惶恐紧张，脚步都有些发僵。

她不敢懈怠，认认真真地铺好床褥，整理妥当后检查好几遍，生怕出一丝差错。

艾屿走进屋，脱下外袍，安然躺在外间榻上。

萧年年回到里间，轻轻放下帐幔，敛去周身光影后躺了下来。

内外相隔一室，屋内静谧无声，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交织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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