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出头鸟

萧年年一觉醒来，天色刚蒙蒙亮。

外头榻上已经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床上正发呆，就见晚禾蹑手蹑脚走进来，小声道：“小主，陛下天还没亮就走了，走之前特意交代，别把您吵醒。”

萧年年“嗯”了一声，起身去洗漱。

对着铜镜梳头发的时候，她脑子才慢慢转过来。

宫里消息传得快，这会儿各宫各院，恐怕都已经知道皇上在这儿过夜了。

萧年年放下梳子，深吸一口气。

木已成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去往慈宁宫请安的路上，萧年年察觉到周遭不对劲。

平常这个时候，宫道上往来的宫女太监，碰见她顶多行个礼就走开。

可今天不一样，她每走过一段路，身后就有人偷偷回头张望。廊下还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被她瞧见，就赶紧低下头装作扫地。两个小太监还远远跟了她一段，被她回头冷冷一瞪，才慌慌张张拐进旁边的岔道。

不过就是皇上留宿一晚而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萧年年心里暗自吐槽，脸上神色淡然。

到了慈宁宫门口，她撞见了蒋瑶和韩梦。蒋瑶远远看见她，笑容顿了顿，马上又换上笑脸，快步过来拽住她的手：“年年，你可来了。”

语气很是亲热，可萧年年摸到她手心冒出来的汗。

她莞尔一笑，跟在二人身后。刚抬脚跨入殿门，殿中十几道目光便尽数投了过来。

最先盯上她的是吕婉清。她站在最前头，一身桃色宫装，妆比往日画得还要浓重，看向她的眼神，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陈舒然就站在她旁边，满眼嫉妒，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蒋瑶看到这情形，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韩梦则走到一旁的角落待着。

大殿最上首，太后捻着手中佛珠，听见脚步声，抬眼望了过来。

那目光落在萧年年的脸上，较往日多了几分端详。

“给太后娘娘请安。”萧年年屈膝行礼，姿态如常。

太后搁下手中佛珠，语气平淡：“萧才人，你留下。”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其余人纷纷依次退了出去。

太后让身边伺候的嬷嬷也退下，殿里只剩她和萧年年二人。

太后看了她很久，久到案头烛火燃去大半，窗缝里透进来的天光，一点点压过了烛光。

良久，太后方才开口：“昨日皇帝在你那儿歇息了？”

“是。”

太后端起桌上早已泡好的茶盏，拨了拨浮叶，随口一问：“他待了多久？”

“回太后，陛下戌时来的，一同用了晚膳，下了几盘棋，之后便歇在外间了。”

“外间？”太后抬了抬眼。

萧年年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坦然答道：“臣妾居于内间，陛下在外间，当中隔了一扇屏风。”

太后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看着萧年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你可知，这是他登基之后，头一回在妃嫔宫里留宿？”

萧年年不由一怔，这事确实不知道。她一直以为皇帝翻牌子去妃嫔宫里是常事，那些旧妃嫔虽极少被召见过，但说不定他私下里还有别的安排。

“陛下是头一回……后宫佳丽众多，这怎么可能？”萧年年谨慎发问。

“怎么不可能。你入宫也有些时日，应当也清楚，皇帝登基时日尚短，为稳固朝堂，是我特意为他选纳妃嫔、抬举后宫众人，可他偏偏不领情。”太后语气怅然说道。

萧年年竭力稳住脸上的表情，垂着眼，恭恭敬敬立在原地。可心底早已翻起了浪。

从来没有留宿过？后宫十几个妃嫔，贵妃、贤妃、德妃、淑妃，个个位份尊贵、家世显赫，竟然没有一人得过皇帝宠幸？

那些旧妃嫔入宫多年，难道一直就这样空守着？

她一个入宫不久的小小才人，反倒成了出头鸟，这叫什么事！

太后看向她，语气柔和几分：“哀家跟你讲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皇帝看重你，是福，亦是祸。往后后宫，怕是不会太平了。我看你是个聪慧的孩子，自己多加小心。”

“臣妾明白，多谢太后提点。”

太后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萧年年出了慈宁宫，心中反复琢磨太后所言。

头一回，当真如此！那么从昨夜开始，她就成了后宫所有人的眼中钉。

这件事，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

她步伐走得很急，快要到延禧宫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才人。”

一个年轻太监拦在她面前，脸上堆着笑：“几位娘娘在御花园设了小宴，请萧才人移步过去坐坐。”

闻言，萧年年脚步停了下来。

望着太监那副赔笑的模样，她心里明白，这一趟是躲不过了，便打算过去瞧瞧。

“前面带路。”

御花园凉亭内，坐着四人。

李娴坐主位，绯色宫装，手摇团扇，满面笑容。吕婉清居其右，妆容艳丽，微抬下颌。陈舒然坐于左侧，捧着茶盏，一副隔岸观火的神态。苏知微居于最末，一身银灰宫装，神色漠然。

萧年年走近，躬身行礼。

李娴笑着抬手：“起来吧，今日不是正式场合，不必多礼。”

她话音刚落，吕婉清便接了话。语声尖细，带着几分讥讽，亭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萧才人好本事，入宫才短短几日，就博得了陛下的垂青。”

萧年年直起身，看向她，语调平和：“吕贵人过奖，臣妾不过是运气好。陛下途经延禧宫，进来小坐片刻而已。”

“小坐？”吕婉清嗤笑一声，“坐了一整夜，也叫小坐？”

陈舒然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吕姐姐，你这话可别乱说，万一萧才人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话中藏锋，笑意叵测。

萧年年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不去理会她，转头面向李娴，“贤妃娘娘今日召臣妾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李娴摇着手中团扇，笑容和善，语气却淡了几分：“谈不上什么吩咐。念你初入宫闱，许多规矩或许不太熟稔，想提点你几句。宫中诸事，最重先来后到。你年纪尚小，有些事不必急于求成。”

先来后到，呵！

她轻哼一声：“贤妃娘娘说的是。只是昨夜之事，实属意外，臣妾并未主动求宠，更没想过要抢谁的先机。娘娘若有疑虑，大可去问陛下。”

不等李娴应声，吕婉清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拿陛下来压人？”

“臣妾不敢。”萧年年侧过脸平视着吕婉清，“只是刚刚那些话，臣妾担不起。臣妾一没家世，二没靠山，入宫没几天，能有什么本事？若真要说，大概是臣妾做的饭菜碰巧合了陛下的胃口罢了。不像吕贵人，陈常在，有贤妃娘娘指点，还有家世门第撑着。”

吕婉清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萧年年言罢，回身向李娴敛衽一礼：“臣妾该回延禧宫了，多谢贤妃娘娘赐教。”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既已成了众矢之的，那她不会任人拿捏。谁想来捏她这个软柿子，必叫对方尝点苦头。

她还没走到延禧宫门口，就望到蒋瑶和韩梦站在那里。

蒋瑶趋步迎上，笑容中藏不住地急切：“年年，你可算回来了。我和韩梦等了你好半天。”

萧年年瞧着她脸上的笑，心里猜出了几分。

蒋瑶一边挽着她往院里走，一边打探：“年年，你现在也算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咱们同批入宫，你可得拉姐妹一把。能跟我们说说，陛下昨天是怎么去的延禧宫吗？是闻到了饭香，还是有人引他来的？你教教我们，我们也学着试一试……”

她顿住脚步，冷眸看向蒋瑶：“蒋姐姐，陛下前来延禧宫本就是意外。你要是想见陛下，不如自己想办法。”

蒋瑶笑容瞬间僵住。

韩梦立于身后，始终缄默。她瞥向萧年年，眼中兼有意外与了然，旋即轻扯蒋瑶衣袖，低声道：“我们走吧。”

蒋瑶被拉走了，面色十分难看。

萧年年伫立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心中满是难言的烦躁。

刚转身准备进门，身后又有人赶来。

“萧才人，周嫔娘娘请你过去一趟。”

萧年年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

还有完没完！

景仁宫偏殿内，熏香比上次更浓郁。周浅浅慵懒歪靠在软榻上，瞧见她进来，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年年来了，坐。”

萧年年依言坐下。周浅浅先夸赞几句，说她能得到陛下青睐，是难得的好事。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裹着几分隐晦的告诫：“年年，你要知道，宫里大半姐妹，能有今日位份，全靠太后照拂。你年纪轻轻，入宫没多久便得陛下留宿，天大的福气。这福气越大，越要守得住分寸。”

周浅浅继续说：“我上次就跟你说过，有我这个姐姐在，没人能肆意为难你。因此有任何状况，你都要先来找我。可昨夜那件事，我却是最后才听说，这样可不行。”

萧年年淡淡扫向她。

周浅浅笑意依旧，眸底却凝上几分冷色：“年年，咱们是一家人，你可别把自己当外人。”

视线落在这张和周清清有几分相似的脸，萧年年忽地一笑。

“周嫔娘娘，”她语气平静，“臣妾有一事不解。您说咱们是一家人，您妹妹在济南做的那些事，算是一家人该做的吗？”

“她捏造谣言诋毁侯府，设计我摔下假山，胁迫孙巧守口如瓶，最后还把我的名字递去选秀。这些事，娘娘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作不知？”

周浅浅面色骤变，指尖攥紧了软垫的边角。

萧年年站起身，语气平静：“今日臣妾直言。娘娘若肯照拂，臣妾感念于心。倘若打算将臣妾当作棋子，那臣妾恕难配合。”

说完，她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周浅浅手边的茶盏被她狠狠砸落在地。

御书房内，艾屿刚批阅完一摞奏折。

陆昭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把佩刀往桌上一搁，咧嘴笑着打趣：“听说了吗？今儿一早，整个后宫都在传，陛下昨夜在延禧宫歇下的。”

艾屿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近来倒是清闲，竟爱听这些闲话了。”

“我听不听不要紧，要紧的是你那帮妃子们。”陆昭随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大大咧咧道，“往后宫里，别想安生了。”

艾屿翻折子的手没停。

陆昭看了他半晌，忽然敛了笑，正色道：“说真的，你到底怎么想的？萧才人你只见过几次，真有那么特别？”

见他沉默不语，陆昭摸了摸鼻子，站起来走了。

艾屿合上奏折，搁置于案角，起身至窗前。窗外秋光正好，远处的宫墙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暖色。

昨夜的确是一时失了分寸，可他不后悔。

“沈晏。”

一道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

“去查萧才人的家世，要查得详尽，从她祖父那一辈开始。”

沈晏应下，转身退去。

艾屿重新坐下，拿起折子，目光落在纸面许久没有翻页。

他深知，昨夜一事定会在后宫掀起风波。可他想看一看，她要如何应对。

如果能在这风口浪尖稳住自身，足见她遇事冷静。

如果她扛不住压力……

他把折子翻过一页，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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