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白绫

宴席过半，悠扬的乐声回荡大殿，场内气氛热闹。

萧年年坐在角落，看着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太监快步走到她身旁，弯着腰小声说道：“萧贵人，陈嫔娘娘吃坏了肚子，正在偏房看太医，她叫奴才过来，请您过去一趟。”

“吃坏了肚子？太医怎么说？”

“太医还在诊脉。陈嫔娘娘说，这宫宴是您主办，想跟您知会一声，叫御膳房不要再上那道菜了。”

萧年年皱起眉头。整套宴饮流程她早已反复推演，所有食材也都仔细检查过。可瞧这太监的表情不像是撒谎。今天这么多人在场，万一真是菜出了问题，她得赶紧想办法处理。

“前面带路。”

她跟着太监走出麟德殿，绕过回廊，朝西边偏房赶去。路上没什么人，太监走得很急，拐了两个弯，在一扇房门前停下。

“萧贵人请，陈嫔娘娘就在里面。”

萧年年推门而入。屋里昏暗，只有一盏灯在桌上亮着，微光铺在桌面。她往前走两步，屋里竟空无一人。

不好！

身后“砰”的一声闷响，门被狠狠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她立刻转身，用力推门，门从外面扣死了，根本推不开。

萧年年屏住呼吸，快速环顾四周。这间偏房比外头昏暗不少，屋角的窄榻上躺着一个男人。对方穿着一身官服，看着年纪不小，面色潮红，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房间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是特制的熏香。萧年年瞬间警觉，立刻捂住口鼻，快步上前扣灭香炉里的香，抬手驱散周遭烟气，迅速退到墙角。

那个男人在榻上动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他被灌了酒，又在催情的屋子待了太久，脑子已经不清醒。再这么耗下去，他肯定会扑过来。

萧年年稳住心神，走到窗边看向窗框。

这些偏房的布置都是她亲自安排。筹办宴席时为防炭火密闭遇险，特意让人给每扇窗户都装了简易内开卡扣。只要从里面拨动窗栓，就能打开。

她摸到那枚小小的铜扣，用力一拨。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满头冷汗。她来不及多想，双手撑住窗台，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墙根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她顾不上疼痛，撑着地面起身，往前跑了两步。

才转弯，迎面撞上一人。

险些撞进他怀里，一抬眼，便对上艾屿的目光。

他站在廊下，脸色阴沉得可怕，眼里却满是担心。看见她头发乱糟糟的，手掌也磨破了，什么都没问，只冷冷吐出一个字:“走。”

她没作迟疑，乖乖跟在他身后快步走远。从进那间屋子到翻窗出来，前后不过十分钟。

跟着艾屿穿过两道宫门，走进一间陌生偏殿。殿内无人，灯光稀少，只有角落一盏孤灯。艾屿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先喝点水。”

萧年年接过茶杯，手指还在微微打颤。她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紧绷的身子慢慢缓了过来。

此刻宴席仍在进行，麟德殿内，一名宫女神色慌张地奔至太后身前跪伏：“太后娘娘，奴婢看见萧贵人走进了西偏殿的厢房，进去好一阵子，一直不见人影出来。”

闻言，太后脸色骤然一变。

“带路。”

等太后一行人赶到西偏殿，房门已经被打开了。

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衣物，窄榻上蜷着一个人，裹着一条薄被，露出来的肩颈布满红痕，正是周浅浅。她身旁躺着一名中年男子，官服半解，醉得人事不省。在场有人认出，那是陈舒然的父亲陈大人。

周浅浅是被冻醒的。腊月的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她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去摸衣服，摸到一手空。她猛地睁开眼，入眼是满屋子的人，还有脸色铁青的太后，以及站在太后身后、脸色惨白的陈舒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侧头瞥见身旁陌生的男人。脑袋嗡的一下，整个人彻底懵住了。

“不……不是这样的……”她手脚慌乱地拽紧被褥，浑身发颤，“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太后示意身边的嬷嬷上前。嬷嬷立刻过去捡起地上的酒壶和散落衣物，又凑近香炉闻了闻，回头低声回禀：“太后，是催情香。”

“周贵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是臣妾做的！”周浅浅陡然拔高声音，尖锐又刺耳，“是萧年年！都是她安排的！是她栽赃我…”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萧年年从人群中走出，站在艾屿身旁。衣发整洁，面色如常，就那样平静地注视着她。

周浅浅瞪大双眼盯着萧年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她想不通，明明该身败名裂的人是萧年年，明明她计划得天衣无缝，怎么现在狼狈不堪的人变成了自己？

“陛下！”周浅浅转向艾屿，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挣扎，“臣妾真的是被陷害的！是萧年年，是她故意引我来这里，她……”

艾屿打断她的话：“你确定，是萧年年引你来的？”

“是！就是她害我！”

艾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冷声说道：“你宫里嬷嬷已经画押认罪。是你让她以陈嫔腹痛为借口，诱骗萧贵人前往西偏殿，时间地点、前因后果，交代得一清二楚。”

周浅浅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那壶酒里验出了催情散，炉子里的香是你宫里独有的配方。”艾屿的语气愈发冰冷严厉，“你骗萧贵人过来，就是想把她困在这里、毁她名节，心肠歹毒至极！”

周浅浅彻底瘫软在地，嘴唇不停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舒然站在一边，双拳紧握，眼底燃烧着浓烈的恨意，

“陈嫔。”太后沉声开口，“你父亲为何在此？”

陈舒然身子一僵，咬唇垂眸，语气凝重：“回太后，臣妾不知。父亲入宫赴宴，臣妾未曾与之碰面言语。”

“皇帝，此事交由你来处置。”

“周氏构陷妃嫔，罪证确凿。即刻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周浅浅失声痛哭，嗓音嘶哑破碎，很快被两名嬷嬷拖拽离场。她的喊声从殿内一直传到殿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墙深处。

那晚周浅浅被押进冷宫，张书柔一夜未眠。

她待在自己宫里，连灯都没开，就着淡淡的月光，心里越想越不安。

周浅浅知晓她太多秘密，帮她做过不少脏事，手里大概率攥着她的把柄。一旦周浅浅在冷宫里发疯乱讲，或者临死留下信物，她绝对会被拖下水。

天还没亮，张书柔就叫来身边最信任的嬷嬷：“你去一趟冷宫，仔细查查周氏身上有没有藏什么东西。但凡有异样物件，全都带回来。”

嬷嬷应声去了。

谁知嬷嬷刚走出宫门，并没直奔冷宫。她特意绕了一圈，先去拜见了苏知微。

苏知微正在打理发髻，听完她的话，手里梳头的动作没停，慢悠悠梳着头发，轻声开口：“张贵妃让你去冷宫？

“是。”

“你照常去就好。”苏知微放下梳子，看着镜子里嬷嬷的倒影，“她吩咐你找东西，你就好好去找。找到先给她看，找不到，也如实回她。”

“那周氏那边……”

“你看着处理就行。”苏知微淡淡道，“她想留遗言，你拦不住。她想死，你也阻止不了。你只要办好自己该办的差事。”

嬷嬷应下，默默退了出去。

周浅浅蜷在冷宫的墙角，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是张书柔身边的嬷嬷推门走了进来。

“周氏，贵妃娘娘让我来看看你。”

周浅浅唇角一扯，语气满是嘲讽：“是来看我死没死吧？”

嬷嬷闭口不答，蹲身仔细翻找。她把周浅浅的衣服、被子全都翻了一遍，就连墙角地砖的缝隙都没放过。周浅浅静静靠在墙壁上，指尖悄悄按紧了衣襟内侧。

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珠子。是她被押出麟德殿之前，趁乱从张书柔先前赏她的那支簪子上扯下来的。

嬷嬷翻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她站起身，看了周浅浅一眼。“周氏，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娘娘？”

周浅浅闭上眼。“没有。”

嬷嬷走了，门重新锁上。

周浅浅睁开眼睛，掏出藏在衣襟里的珠子，握在手心里。

翌日，赐死的圣旨如期下达。白绫送入冷宫时，周浅浅不哭不闹，亲手把白绫系在房梁上，踩上凳子的前一刻，将那颗珠子藏进了衣服最深的夹缝里。

就算是死，她也要拉一个人给自己垫背。

周浅浅死了的消息传来，陈舒然立刻赶往冷宫。

她一走进屋子，刺骨的阴冷混着霉味席卷而来。周浅浅吊在房梁上，躯体早已僵硬，脚边歪倒着一只木凳。陈舒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只觉得周浅浅死得太痛快了。

父亲仕途尽毁，从兵部郎中沦为地方小吏，而她在宫中饱受非议。

陈舒然猛地冲上前，抽出腰间长鞭，狠狠朝着周浅浅的尸身抽了下去。

“是你害了我父亲！”又是一记狠鞭落下，“你毁了我们整个陈家！”

连抽七八鞭，周浅浅的衣襟被彻底打散。一枚圆润小珠从衣缝滚落，砸在青石地上弹了两下，最终滚至陈舒然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珠子小巧，仅指甲盖大小，色泽温润。周浅浅被贬成庶人后，所有首饰都被收走了，怎么会偷偷藏着一颗珠子？

陈舒然蹲下捡起那颗珠子。珠子侧面有个细微的小孔，很明显是从某件发饰上拆落下来的。

她捏着那颗珠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出了冷宫。

回宫之后，她把珠子递给贴身嬷嬷：“你帮我瞧瞧，这是什么物件？”

嬷嬷接过细查，指尖抚过珠身孔洞，须臾间心头一震，惊道：“娘娘，此乃点翠簪的专属坠珠。这般精致规制，是后宫妃位以上方可御用的饰物。”

陈舒然的手指慢慢收紧。

妃位以上？

赐死旨意下达前可自由出入冷宫，又不被皇帝的人拦住的，只有张贵妃。

今天她急着去冷宫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萧年年。萧年年将她拦下，开口问了她一句话。

“陈嫔，你父亲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间屋子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大人在朝堂，是否得罪过人，或是站错了队？”萧年年看向她，“娘娘想一想。后宫想除掉我的人很多，周浅浅是一个。但能一并算计陈大人的，没几个。”

当时她脑子乱成一团，没反应过来。但现在，全串起来了。

她父亲是兵部侍郎的副手，前段时间在朝会上公开反对过张阁老的一个提议。

张阁老。

那不就是张书柔的舅舅？

原来这场局，从头到尾都是张书柔的手笔。

那颗珠子攥在掌心里，被她攥得发烫。

她抬头看向窗外，冷宫方向一片灰蒙蒙，枯枝在风里晃着，无声无息。

张书柔，这是你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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