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小年风雪意

腊月廿三，小年。

延禧宫的小厨房里，萧年年挽着袖子，正低头切羊肉。昨夜特意磨好的刀，下刀干脆，肉片薄得透光，一片片码在盘子里。旁边还搁着切好的白菜、豆腐、一把泡软的粉丝，几样蘸料，铜锅擦得锃亮，就等晚上烧炭开涮。

晚禾蹲在一旁洗菌子，洗着洗着，忽然抬头：“小主，要不要多备些菜，请陛下也过来？”

“陛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哪里缺这顿。真叫他过来，反倒怪怪的。”

晚禾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劝。总觉得自家主子跟陛下之间，好像隔着点什么，说不上来。

傍晚，高平领着两个小太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食盒掀开，里面盛着一碟热气腾腾的饺子。饺子包得不算好看，褶子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御膳房的手艺。

高平笑眯眯地传话：“陛下说小年夜该吃饺子，这是他亲手包的，请小主尝尝。”

上次是她送饺子，今日反倒换他亲手包了送来。

堂堂帝王，竟屈尊在御膳房揉面擀皮包饺子，想想那画面实在有些滑稽。

可纵然觉得好笑，心底又有点过意不去。他帮了她一个忙，她却没有好好跟他道一声谢。

她轻轻放下那碟饺子，转头吩咐：“晚禾，再添一份食材，我亲自去一趟御书房。”

御书房里，不止艾屿一个人。

沈晏站在案前低声汇报事务，陆昭歪在椅子里翻折子，翻得百无聊赖，顾澜辰也来了，前日进京述职，今日正好在宫里候旨，坐在最末位，一身青色官袍，安安静静地喝茶。

高平进来禀报，陆昭率先抬眼，笑着调侃：“萧贵人？这个时辰过来，该不会又是送吃的吧？”

萧年年提着食盒迈入殿内，瞧见殿中坐满了人，脚步一顿。

艾屿瞪了陆昭一眼，开口问道：“萧贵人，可是有什么事？”

萧年年行礼道：“臣妾做了些火锅，想着小年夜陛下或许会想吃。既然几位大人都在，那臣妾回头让人多备一份送过来。”

“火锅？”陆昭腾地坐直了，折子啪嗒掉在地上，“就是那种铜锅，底下烧炭，汤滚开了涮肉吃的？臣在西北吃过一回，那滋味，当真痛快！”

沈晏瞥了他一眼，陆昭尴尬地咳了一声，赶紧捡起掉在地上的折子，装作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艾屿看着陆昭这副馋样，眼底藏着点笑意，转头对萧年年道：“既然食材都带来了，就不用再折腾一趟。今天小年，大家索性一起吃。”

话音落下，陆昭瞬间精神，满脸期待。

沈晏轻轻点头，没有意见。顾澜辰也抬眼看向萧年年，神色淡然，默认留下。

萧年年微微一愣，她本是专程来道谢的，没想到最后变成全员聚餐。

她很快回过神，屈膝应声：“臣妾遵旨。”

艾屿命高平取来锅具炭火，在偏殿设席。

随着高平离去，御书房紧绷的气氛一扫而空。

陆昭激动得搓手，目光不停往食盒瞟，馋得不行。

沈晏无奈叹气，低声提醒：“陛下，方才的奏折……”

“先放着。”艾屿摆手，“小年过节，先好好吃饭，公事不急。”

小太监们手脚麻利，把铜锅、炭火、食材全都搬进了偏殿。

陆昭第一个坐下，抄起筷子就往锅里涮肉，嫩羊肉入汤一滚，捞起裹酱入口，吃得眉眼舒展，连连赞叹：“好吃！果然还是现涮的最鲜！”

艾屿吃得慢，夹一片羊肉下锅，涮熟了捞起，蘸一点点酱料就入口。

他吃相干净又好看，看似斯文小口，却极是能吃，一碟羊肉很快见底。

萧年年见他爱吃，便又添了一碟递过去。

沈晏不爱多言，一边慢慢吃菜，一边偶尔和艾屿低声聊两句朝政。

陆昭喝了两杯酒，凑过去插嘴：“沈大人，你上回说的西北军饷那事，后来怎么样了？”

沈晏淡淡道：“年后再说。”

“又是年后。”陆昭嘟囔了一句，转头又去涮肉了。

顾澜辰坐在萧年年斜对面，默默吃着东西，偶尔抬眼往她这边看一眼。

酒是陆昭取来的，号称是西北的烈酒。刚倒进杯子，一股辛辣的酒香就飘了出来。

萧年年本来不想喝，奈何陆昭一个劲儿地劝，说过节了哪能不喝点。她拗不过，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小口抿着。

酒过几巡，陆昭喝得脸颊通红，话也多了，拉着沈晏滔滔不绝讲起西北打仗的事。

沈晏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耐着性子听着。

艾屿靠在椅上，指尖漫转酒杯，目光扫过萧年年，又迅速移开。

萧年年趁着大家不注意，溜到窗边透气。

顾澜辰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走到她旁边。

“萧姑娘，在宫中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对了，还没恭喜你高中举人。”

顾澜辰浅浅笑了笑，眼底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中举后我回了一趟济南，去看望了萧先生和萧夫人。萧风朗升了职，如今已是驻军副将。”

“家里来信说了。”萧年年垂下眼，“多谢侯爷替我去探望家人。”

“不过顺路罢了。”顾澜辰说得平淡，“萧先生身子依旧硬朗，萧夫人也一切安好。萧风朗托我带话，他攒了不少银子，若是将来有机会，亲自给你送进宫来。”

萧年年笑了笑：“他那点银子，还是留着给自己娶媳妇吧。”

顾澜辰也笑了。两人站在窗边，隔了半臂距离，好似多年旧友。

她轻叹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他们见上一面。”

“总有机会的。你在宫里平安顺遂，他们才能够安心。”

萧年年点点头，没再说话。

艾屿坐在对面，望向窗边的二人，手中的酒杯顿了一顿。

他看到顾澜辰站在萧年年身边，看到她低头倾听，看到她交谈时露出笑容。

虽然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干干净净，退婚文书还是他亲眼过目。可心里那点不舒服，像一根细刺扎在指腹上，不疼，但一直在。

火锅吃到尾声，陆昭已经醉得趴在桌上。沈晏半架着他，往外走去。

顾澜辰走在最后，到了院门口停下，回头看了萧年年一眼，说了句“保重”，转身离去。他的背影被宫灯拉得很长，拐过宫墙，便不见了。

萧年年站在院子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人都走了，还不进去？”艾屿站在她身后。

“嗯。”她应下，转身回屋。

小年夜过后，艾屿开始频繁去延禧宫。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每次来都带些物件。

一盆水仙，白根绿叶，放在窗台上，晚禾每天换水，萧年年有时候看着它发呆，看很久。

除了水仙，还有一套打磨锃亮的铜九连环，几本宫外搜罗的话本。话本的封面小人画得粗陋，她翻了两页就搁下了。

这些东西不似帝王赏赐，反倒像朋友随手送的小玩意。

有一回他说：“你整天闷在宫里，总得找点事打发时间。”

萧年年当时没多想，只当是他的关心。

后来才觉出不对。皇帝关怀妃嫔，赏赐金银绸缎即可，哪有送九连环和话本的？

她以为，是自己平日里的喜好和习惯，潜移默化影响了他。

再后来，除夕将至，宫中着手筹备宫宴。

艾屿召萧年年入御书房，递给她一份排班清单。

“你之前的轮值表做得条理分明。今年除夕宫宴，由你来主办。”

萧年年接过清单，还没说话，沈晏已经微微皱眉，陆昭倒是很高兴：“萧贵人办事我放心！到时候给我留个好位置。”

消息传开，后宫顿时一片哗然。

几位嫔妃私下聚在一处，窃窃私语：“她凭什么？”“往年除夕宫宴都是贵妃娘娘操持，今年怎么轮上她了？”“你们没发现吗？陛下三日两头往延禧宫跑，谁晓得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嘴上说得热闹，可没人真敢跑到御书房去质问。旨意已经下来，谁都不敢违逆。

这些议论，萧年年没往心里去。

操持宴会这类琐事，于她而言，完全手拿把掐。

除夕这天，宫宴准时开场。

大殿里暖意十足，丝竹乐曲声声不断。各宫妃嫔一身华丽年服，按着次序纷纷入席。太后坐在上首，环视一圈殿内的摆设，微微点头。

座次安排得妥帖，菜品依次上桌，节奏舒缓有度，歌舞穿插得也十分合适。

太后观宴半晌，转头对嬷嬷道：“这宴会办得真不错。往年贵妃操持的时候，总有些手忙脚乱，今年倒是井井有条。”

嬷嬷躬身应诺。太后视线落向萧年年，眸中兼有审视打量，流露出几分由衷的满意。

纵然心里清楚这场宫宴办得极好，嫔妃们也不肯当众说出半句好话。

艾屿坐在上位，面上看着没什么波澜。但太后夸赞萧年年那刻，他端着酒杯的手轻轻顿了顿，嘴角极淡地往上翘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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