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饺子

晚禾查了几天，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小主，奴婢打听出来了。最早传这话的，是陈常在身边那个叫绿萼的小宫女。她在井边打水时跟人唠嗑，说小主您入宫前在济南订过亲。”

萧年年放下手炉。“陈常在？”

“是。绿萼是陈常在的贴身宫女，按理说不会乱嚼舌根，可这次她传得特别起劲。”

陈舒然这人她心里有数——爱冒头，爱跟风，却没胆量也没脑子去编这种话。

她背后一定有人递了话。这个人不用猜，准是周浅浅。

这个周浅浅，都被降为贵人了，协理宫务的差事也没了，居然还不安分。她不敢自己出手，就借着陈舒然的手来搅浑水，真是够恶心的。

不过话说回来，绿萼既然是陈舒然的贴身宫女，她出去传话，陈舒然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所以陈舒然要么是默许的，要么就是存心的。

可这个念头，她暂时按下了，现在还不是翻这张牌的时候。

“晚禾，去备一碟饺子，午时我去趟御书房。”

御书房里，艾屿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门外，高平进来禀报：“陛下，萧贵人求见！”

他挑了挑眉，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萧年年提着食盒进来，放在案角，掀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碟饺子，饺子还冒着热气，是她自己包的，皮薄馅大，码得整整齐齐。

“陛下你快尝尝，刚出锅的。”

艾屿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吃着挺清爽。他吃了一个，把筷子放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有事？”

萧年年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臣妾查到了流言的源头，头一个传的，是陈常在身边的宫女绿萼。但臣妾敢断定，陈常在不是主谋。她是被人利用了。”

“你觉得是谁？”

“周贵人。”

艾屿没吭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饺子。慢悠悠地吃着，等她往下说。

萧年年继续道：“臣妾今天来，不光是为了告状。臣妾想跟陛下坦白一件事，臣妾在济南时，确实与定远侯顾澜辰有过婚约，乃是祖父辈缔结，两家是世交。可入宫前，婚约就已作废，退婚的手续一应俱全，臣妾问心无愧，绝无苟且。”

说罢，她伸手从袖中取出叠好的纸张，放在案上。正是退婚文书的抄本，上面有萧庭远和顾澜辰的签字画押。

艾屿定定望着她的双眼，许久没有说话。

关于这件事，他早就知道。当初沈晏彻查萧家背景，顾澜辰的过往也被扒得一清二楚。连同退婚的具体日期、经手人，还有顾澜辰现在正在京城备考春闱，他全都知晓。

艾屿拿起文书，展开匆匆一瞥，随即折起，放到桌案边角。

“你今天主动坦白，是有什么想法？”他问道。

萧年年：“臣妾想请陛下陪臣妾演一出戏。”

“说说看。”

“陈舒然只是被人利用，未必清楚内情。臣妾先去找她提点一二。如果她够聪明，会自己去查。等她查清原委，定会找来臣妾这里认错。臣妾会给她指条路，让她供出幕后之人。陛下届时顺水推舟，留她体面，她自会帮陛下把这件事收拾干净。”

艾屿听着她的谋划，唇角轻轻一动。

“有意思，你倒是把朕该做的事都安排好了。”

“臣妾不敢僭越。只是与其陛下亲自出手，倒不如让她自己知错悔改。既不用劳陛下费心，后宫也能安稳许多。”

艾屿微微一笑，点头应下：“那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萧年年只身去了陈舒然的宫里。

厅堂寂静无声，她站在中间，淡淡打量着陈舒然。

陈舒然扯了扯嘴角：“萧贵人怎么来了？”

萧年年没跟她废话，直接开口：“陈常在，我今日来，是给你提个醒。你身边的绿萼，前几日在井边散播谣言，如今已经传遍宫中。你最好查一查，绿萼是从哪里听来的。另外，你也好好查查我入宫前的底细。别到最后被人当了棋子，自己还蒙在鼓里。”

她看到陈舒然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直到萧年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陈舒然脸上伪装的笑意才一点一点垮了下来。

她原本不想深究。可萧年年说得太过肯定，句句都是敲打，让她不敢不当回事。犹豫片刻，咬咬牙，将绿萼传了进来。

绿萼一开始不肯说，被陈舒然厉声警告了几句，才吐露实情。

前些日子她在御花园遇上周浅浅，两人聊了几句。周浅浅随口提起萧贵人在济南的往事，绿萼好奇问了一下，周浅浅便说听闻萧年年从前有过婚约。绿萼没多想，回来后跟人闲聊，几句话传来传去，添油加醋，最后演变成萧贵人失贞的谣言。

听完，陈舒然沉默一阵，没有继续追问。她挥挥手让绿萼退下去，独自坐在椅子上，盯着门口那盆海棠花看了许久。

此事过后，她立刻派人四下打听，查清萧年年济南的过往底细。

几天后，打探的消息传了回来。

萧年年以前在济南确实和定远侯顾澜辰订过婚，是祖父辈定下的世交之亲。不过她入宫前就已经退婚，手续干净，京城也有备案。那些说她失贞、怀孕的流言，全是子虚乌有。

看完纸上的所有内容，陈舒然心头狠狠一跳。

定远侯！

她瞬间回想起来，前些日子父亲来信，信里提过一句，说定远侯顾澜辰今年秋闱中了举人，风头正盛，满朝文武争相拉拢。父亲刻意主动结交，二人相谈甚欢。父亲十分看好顾澜辰的前程，特意叮嘱她在宫中安分守己，不要惹事生非。

她骤然后背发凉。这流言一旦传开，不仅毁了萧年年，更会玷污定远侯的清名。到时候定远侯追究起来，查到源头是她身边宫女散播的谣言。到那时，不仅她难逃其咎，连父亲好不容易攀结的人脉、朝堂前程，也会被她拖累。

一念及其中利害，陈舒然坐不住了。她不敢耽搁，当天就匆匆去往了延禧宫。

窗边日光和煦，萧年年正安静翻看着书卷。瞧见她进来，随手合上书册，为她斟了一杯清茶。

陈舒然没有落座，垂着眼：“萧贵人，今日我来，是给你赔罪的。”

“那些流言，我都查清楚了。是周浅浅早前在御花园故意说给绿萼听的。绿萼年纪轻、不知轻重，随口传了出去。是我管束不严，没有管好身边的人。”

“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收场？”

“我……我不知道。”陈舒然抬起头，眼里有些慌，“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萧年年静默须臾，语气平静稳妥：“我给你指条路。你去面见陛下，如实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你是被人蒙蔽利用，并非存心挑事。主动认错、检举真凶，陛下明辨是非，想来不会苛责于你。”

陈舒然压低了声音：“万一陛下不信，我岂不是百口莫辩？”

“听说你父亲近来在朝堂上立了功，陛下不会不顾及。你如果不去说，等旁人先把事情捅出去，到时候，你就会变成那个替罪羊。”

几番思忖，陈舒然抿紧唇瓣，心里反复权衡利弊，最后点了点头。

次日，陈舒然去了御书房。

她将绿萼传谣的始末、周浅浅御花园挑事的经过，以及自己查到的所有细节都说了。

说完，陈舒然双膝跪地，垂首叩道：“臣妾知罪。是臣妾识人不清、管束不力，纵容流言四起，甘愿受陛下责罚。”

艾屿坐在案后，眸光沉沉，眼底的情绪晦涩难明。

他并未动怒，扫过陈舒然父亲的立功记录，又瞥了眼案上的退婚文书抄本。

薄唇轻启，语气平淡：“你起来吧。”

“知错能改，且主动揭发内情，算你将功补过，朕不罚你。念你父亲在朝为国效力，勤恳有功，朕理应体恤。即日起，晋你为嫔。”

陈舒然当场愣住，她不过是认了个错，免去惩处已是侥幸，居然还升了位份。

“但此事终究是你身边宫人惹出的风波，回宫自行处置干净，莫要再搅乱后宫风气。”

陈舒然郑重叩首谢恩，躬身退出大殿。

踏出御书房殿门，陈舒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到寝宫，她换上崭新的嫔位朝服，立在铜镜前，看着焕然一新的自己，眉眼间多了几分矜贵气派。指尖抚过衣上绣纹，嘴角扬起一抹隐忍的笑意。

她转过身，吩咐身边的嬷嬷：“去，把绿萼还有周贵人叫来。”

没过多久，周浅浅被带到陈舒然面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眼望见陈舒然身上新制的嫔位华服，面色陡然一变。

陈舒然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周贵人，知道我为何叫你过来吗？”

“你在御花园对绿萼挑唆的那些话，我已尽数禀明陛下。”陈舒然的语气冷得像冰，“你借我宫人造势，想拿我当挡箭牌，还妄图置身事外，坐收渔翁之利。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话音落下的同时，周浅浅脸上血色尽褪，身子都下意识僵住。

“来人。”陈舒然扬声。

嬷嬷应声入殿。

“去请萧贵人过来。”

不一会儿，萧年年到了。

陈舒然起身，对她微微欠身：“萧贵人，今日请你前来，只为当面给你致歉。此前是我太过糊涂，遭人挑唆利用，让你受了委屈。”

说完，她转头看向一旁浑身战栗的绿萼，厉声呵斥：“绿萼，还愣着做什么，立刻给萧贵人认错！”

绿萼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求饶，声音带着哭腔：“萧贵人饶命！奴婢知错了，是奴婢嘴碎妄言、胡乱传谣，奴婢该死！”

陈舒然冷眼扫过她，语气决绝：“萧贵人胸襟坦荡，自不会与你一般见识。但你这张嘴，也该长长记性。嬷嬷，带她下去，罚跪三日，扣三个月月钱，让她记住，祸从口出，永不再犯！”

处置完绿萼，她眸光一转，锁死对面的周浅浅：“周贵人，始作俑者是你，你更该给萧贵人赔个不是。”

周浅浅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抱歉。”

陈舒然看着她：“我要你跪下。”

周浅浅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通红。

“跪下。”陈舒然再次下令。

重压之下，周浅浅屈辱地跪了下去。

陈舒然收回目光，对旁边的嬷嬷说：“周贵人身子不适，需要在偏殿静养些日子。掌嘴十下为戒，倘若再恃心机挑弄是非，下次，绝不会是掌嘴了事。”

嬷嬷跨步上前，毫不留情，左右开弓。

清脆刺耳的巴掌声接连回荡在殿内。不过十下，周浅浅白皙的脸颊便高高肿起，红痕交错，狼狈不堪。

全程闹剧，萧年年立在一侧，始终沉默旁观。

目光落在周浅浅肿胀的脸上，她看到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

她知道，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这事过后，宫里平静了几日，周浅浅被送回偏殿养伤，再没传出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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