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打卤面

这天朝堂之上，出了个麻烦事。河东道报上来一桩贪墨案，牵涉三名知府与一名转运使。

张阁老一派当庭力主彻查。可顺着线索往下查，最后绕到了李尚书的一个门生头上。

李尚书当场翻脸，说这是有人在借题发挥。两派人马在太和殿上吵得不可开交，吵了将近一个时辰。

艾屿大半时间都在旁观。他命沈晏将两方的争辩一一笔录，散朝之后，他携着这份记录册，准备回宫慢慢翻看。

途经御膳房，艾屿撞见了晚禾。

她手里提着菜篮，正往延禧宫走去。篮里装着木耳、黄花菜、鸡蛋，还有一小块五花肉。

艾屿叫住她，“这是给萧才人做的？”

晚禾吓了一跳，赶紧行礼：“回陛下，小主要吃打卤面，奴婢奉命来取些食材。”

“打卤面？”艾屿重复一遍，心底生出几分兴致。

这是他年少时常吃的家常味道。来到这里以后，御膳珍馐无数，可厨子做的各式面食，终究差了几分旧时滋味。

“回去禀报你们小主，朕今日在延禧宫用午膳。”

晚禾应声领命，急匆匆地离开了。

艾屿并未立刻前往。他回了御书房，把河东道那桩贪墨案的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记下沈晏标出的几处疑点，处理完手头的事，才动身往延禧宫去。

进了延禧宫，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小厨房传来动静，萧年年正在里头忙活。

艾屿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手臂裸露着纤细的小臂，围着围裙，低头认真煮着面条。

察觉到有人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神色从容，不急不缓道：“陛下先坐会儿，面马上就好。”

艾屿没有找地方坐。他环顾四周，视线落在灶台旁的墙面那张纸上。

走近一点看，纸上写着一日三餐的排班明细。横向标注日期，纵向划分早、中、晚三餐，每一格都清清楚楚写好了当日菜名和主食。旁边还备注了小字，记录食材搭配、口味轮换的细节。

字迹算不上好看，却条理清晰，逻辑十足。

偏偏这种排版格式，他再熟悉不过。

前世，每到周一早上八点半，他助理就会把一张类似的表摆在他案头。周一至周五，从早到晚，开会、见客户，连空闲时段都安排得一丝不乱。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心跳快了一拍。

“这表是你写的？”

萧年年从灶台前抬起头，答得自然：“是臣妾自己排的。每天都要想吃什么太麻烦，干脆一次性规划好，让晚禾照着准备就行。”

艾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可以吃面了。”萧年年盛好面条摆上桌，“陛下赶紧尝尝，面凉了容易坨。”

两人坐下来吃面，面条Q弹筋道，卤子咸香适口，每一口都裹着配菜和碎肉，味道极好。

他放下手中筷子，目光温和：“你的三餐排班表，能不能给御膳房也做一份？”

萧年年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御膳房？”

“对。”艾屿直言道，“现在御膳房只负责伺候朕，反观后宫各宫吃食混乱，份例不清、毫无章法。朕想规整膳食制度，分等级、定份例、每日排班料理。这件事，我想交给你来办。”

萧年年安静思考了几秒。

她心里十分明白，揽下这份差事，不光要插手御膳房的事务，更是要在整个后宫面前，显露自己的能耐。

但圣意难却，不好推脱，只得应下：“臣妾领命。”

接下来几天，萧年年跑遍御膳房与各处宫院。

她仔细核查了御膳房的人员配置，记下每位厨子的擅长菜式，还计算了每日食材消耗量。又逐个登门问询各宫妃嫔的饮食习惯：贵妃忌食辛辣，贤妃嗜甜，德妃喜清淡，淑妃常年以粥为食。就连底下宫人的饭食也不一样，太监与宫女的伙食标准并不相同。

萧年年把所有信息汇总整理成册，结合妃嫔位份、宫人数量与四季时令，编制出一份详细的排班清单。每日菜品、负责的厨役、所需物料、对应份例，全都写得一目了然。

这天她将清单送至御书房，沈晏正低声向艾屿回禀事宜。

萧年年进门时，只堪堪听见一句尾音：“萧家的底细倒是干净。”

她不动声色，把名册轻轻放在桌案上，行礼过后，默然退下。

沈晏看到后，拿起清单翻看几页，越看越吃惊。

“陛下，这份排班表做得极为细致。各宫口味、食材怎么搭配、人手怎么安排，全都考虑到了。臣在翰林院待了这些年，还没见过如此周全清晰的文书。”

艾屿听了这话，嘴角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沈晏悠然开口：“怪不得陛下会被萧才人吸引，她确实是个不一般的女子。”

艾屿合上清单，“这事交给你，按这份表好好落实。”

自此之后，御膳房便依照这份新排班表行事。各宫的伙食肉眼可见地变好，食材损耗减少许多。

这件事很快传到太后耳中。太后特意叫来艾屿，询问此事的来龙去脉。听闻这套膳食章程出自萧年年之手，缓缓点了点头。

太后随即宣萧年年觐见。一番问询，见她举止沉稳，对答有度，问道：“哀家听说你入宫前，在济南帮父亲料理家中事务？”

“臣妾只是帮着打理账目罢了。”

太后指尖捻动腕间珠串，“能把账目理顺，便是难得的本事。”

不久，后宫传出消息：萧年年晋封贵人。

各宫听到这个消息，反应五花八门。

李娴听了气得挥手扫掉桌上的摆件；吕婉清气得整整一晚没吃饭，陈舒然嘴上说着恭喜，那笑容看着比哭还难看。

蒋瑶带着韩梦又来了延禧宫，这次她不敢再说拉姐妹一把的话，两人坐不多久就走了。

最坐不住的是周浅浅。

一得知萧年年升为贵人，她心里那股不安压都压不住。

她入宫两年了，卡在嫔位上一直上不去。

萧年年进宫才一个多月，就已经是贵人，与她只剩一步之遥。

她开始慌了。

她怕萧年年真有一天爬到她头上。

入冬以后，延禧宫的份例出了岔子。

炭火不仅送得比往常晚，数量也不够。晚禾跑过去催了好几趟，内务府总是拿“人手忙不过来”搪塞。

这处宫殿位置偏僻，冬日里寒气格外重。萧年年没有对外声张，将旧炭省着使用，白日添衣，夜里多加一床被子御寒。

有一天早朝散了之后，艾屿听见身边太监说起，延禧宫的萧贵人最近身体不舒服，叫了太医来看。

他当即赶往延禧宫。推开偏殿的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很暗，窗户纸糊得密不透风，阳光照不进来。

桌上一碗粥只喝了少许，已经凉了。

萧年年卧于榻上，被子捂得严实。艾屿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她闭着眼昏睡歇息，他抬手轻轻拨开黏在她脸颊的碎发。

本就清瘦的人，生了病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瞧着她这副虚弱憔悴的模样，艾屿心底泛起一阵异样的悸动。

他不敢惊动她，转身走出内室，冷着脸问晚禾：“太医来过了吗？”

“来过了，开了方子，正在熬药。”

“这屋子里怎么不生炭火？”

晚禾扑通一下跪倒，眼泪立马掉了下来，声音发颤：“回陛下，内务府送来的炭火比平时少了七成。奴婢跑过去催了好几回，他们都说没有。小主为了省着用，就不敢多烧炭火……”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艾屿脸色阴沉得吓人。

太医这时端来熬好的汤药，艾屿接过药碗，亲手喂萧年年喝下。

接着又叫太医复诊把脉。太医说她风寒入体，又赶上月事，得好好休养才行。

艾屿没有在延禧宫多待，径直去了慈宁宫。

太后正用晚膳，见他到来，放下筷子：“皇帝来得巧，坐下一同用餐吧。”

艾屿并未落座，把延禧宫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太后听完，沉默半晌:“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朕打算先给她换一处地方养病。”

太后柔声说道：“那你把人送到哀家这里来。哀家这里暖和，也有太医常驻。放在眼皮底下，省得你来回操心。”

“至于炭火的事，哀家会命人去查，查清楚之后，按宫规处置。”

“此事，朕亲自处理。”

太后手肘靠着桌案，手指松弛地搁在案上，“你是皇帝，要亲自过问后宫的事，哀家不会阻拦。但你要掂量清楚，你这么一做，后宫所有人都会看在眼里。”

“朕心里清楚，这几日就劳烦母妃多照看她。”

“尽管放心，萧贵人在哀家这里休养，不会出什么差错。”

萧年年搬进了慈宁宫的偏殿。太后没有亲自过来探望，只派了心腹嬷嬷前去打理一切，吃穿用度、汤药炭火样样都安排妥当。

嬷嬷临走的时候，太后特意叮嘱一句：“跟萧贵人说，安心养病，不用急着回延禧宫。”

三天后，艾屿在御书房召见周浅浅。

周浅浅进门时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她觉得自己大不了挨顿骂，罚点俸禄、禁足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艾屿抬手制止她行礼，将沈晏核查出的账册重重丢在她面前，沉声斥道:“内务府的人已经全部招供。自入冬起，是你暗中克扣延禧宫的炭火，你是想把萧贵人冻死吗？！”

周浅浅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急忙张口想要辩驳。

艾屿冷声打断:“你入宫两年，手里只有协理宫务这一件差事。朕当初给你这个差事，是因为太后说你办事稳妥。现在看来，太后看错了人。”

周浅浅心下大乱，浑身力气仿佛被抽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即日起降为贵人，搬去永和宫偏殿。协理宫务的差事收回。以后没有朕的旨意，不用来御前了。”

周浅浅跪在冰冷的地上，没哭也没求饶。

内侍押着她往外走时，她回过头深深看了艾屿一眼，那眼神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不甘心。

萧年年在慈宁宫偏殿养了半个月，身体总算痊愈。离开当日，她来到正殿给太后磕头谢恩。

太后放下折子，轻声问：“身体养利索了？”

“已经无碍了，多谢太后这段时日的照料。”

太后安静须臾，突然开口：“这次皇帝亲自惩治周贵人，哀家没有插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年年低着头：“臣妾不知。”

“因为皇帝变了。”太后端起茶盏，声音里掺着几分唏嘘，“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心性寡淡之人。”

太后摆了摆手:“回去吧，往后凡事多留个心眼。”

萧年年回到延禧宫，日子反倒归于平静。

周浅浅遭降位迁居，后宫众人也都收敛安分下来。

她每天按时去给太后请安，回来就待在延禧宫看书下棋，偶尔还下厨做些家常饭菜。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入冬后的第二场大雪飘落，宫中忽然漫开流言。

最初只是井边打水的宫女私下碎嘴闲谈，流言传遍各宫之后，愈演愈烈。

坊间传言萧贵人于济南便私许终身，更污蔑她入宫前已然失贞，甚至有人妄言，她入宫之时便已有孕在身。

流言传到萧年年耳朵里时，她正坐在窗边喝茶。

晚禾急得直跺脚，萧年年把茶盏搁下，望着窗外飘下的大雪。

“清者自清。”

紧接着她又说：“你去查一查，这闲话最先从哪里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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