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灯花会

正月里没什么事，萧年年天天窝在延禧宫，日子过得清净。

艾屿隔几天就过来坐一会儿，有时候拿些折子，请她帮忙整理归类；有时候啥公务也不带，就单纯来下盘棋。

这天傍晚，他又过来了。两人刚把棋盘铺开，晚禾端上来一碟桂花糕，放好之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棋下到一半，萧年年落了颗棋子，忽然开口：“那天的事，还没谢过陛下。”

“哪天？”

“宫宴那天。陛下是不是早就知道周浅浅在背后搞小动作？”萧年年抬头看他。

“嗯。”他把棋子搁在棋盘上，语气平淡，“她联系了谁、买了什么香料、计划哪天动手，沈晏都报了上来。朕只是故意没拦着。”

“故意的？”

“后宫这些人，就跟棋盘上的棋子一样。”艾屿望着棋局，“谁有什么心思，谁互相串通，该怎么取舍，全都在我的掌控之内。”

萧年年点了下头：“难怪陛下来得那么及时。那有没有人，是不在陛下掌控之中的？”

他看着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萧年年瞧着棋盘，啪地落下一子，声音轻快：“这一手，臣妾赢啦。”

艾屿低头一看，才发现方才只顾着说话分了神，右侧一大块棋已经被截断。他笑了笑，把棋子扔回棋盒：“朕输了。”

萧年年起身收好棋盒，嘴角带着笑意。

在这期间，艾屿又拉着萧年年一起拟了两份小型宴会的清单。这次没出任何意外，宴席办得十分顺利，后宫各处都挑不出毛病，太后还接连夸赞了两次。

日子一晃到了正月十五。

这天傍晚，艾屿突然来了延禧宫，一身石青便服，长发未束，看着是要出门。

“今晚城里有灯花会。”他立在门口看向她，“换件衣裳，朕带你出去瞧瞧。”

萧年年愣了愣，“出宫？”

“嗯。”

她不多追问，转身去换了件藕荷色的普通衣衫，头上简简单单只簪了一根素银簪。等她走出来，艾屿打量她一眼，微微颔首：“走吧。”

街上热闹极了。长街两侧挂满各色灯笼，红黄青绿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如同发光的长河。人潮熙熙攘攘，捏糖人的、卖花灯的、唱小曲的，叫卖声一阵接着一阵。空气里裹着炸年糕与糖炒栗子的香气，暖融融地扑面而来。

艾屿走在前头，步子放得很慢。萧年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眼睛四处张望，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你从前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艾屿回头瞧她。

“见过，不过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她稍一停顿，急忙解释，“臣妾是想说……”

艾屿打断她的话：“没事，今晚不必拘着宫里的规矩。”

萧年年瞧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解释。

两人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处糖人摊子，萧年年停下脚步站了片刻，看着摊主拿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勾勒，几下就画出一只兔子。她刚打算转身离开，艾屿已经递出几枚铜板，把这只兔子糖人买了下来。

“拿着。”

萧年年接过糖人，柔声道：“谢谢。”

她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走起路来都轻盈了一些。

走到街尾，人少了许多。路边有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一面写着“酒”字的旗子随风轻轻晃动。艾屿看了一眼：“咱们进去吃点东西。”

馆子不算大，里头摆了七八张桌子。这会儿客人不多，只有靠里的那一桌坐着两个人在小声聊着天。萧年年和艾屿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面，两份小菜，还要了一壶热酒。

小菜先端了上来，两人随意吃了几口，在等面的过程中，萧年年的视线忽然被门口的身影吸引住了。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披着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进门之后不看四周，径直往店深处走，拐进狭窄的过道，推开最里头的房门，快步走了进去。

萧年年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个侧脸她认得。

是张书柔。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筷子在碗沿轻轻敲了一下。艾屿抬着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条窄廊，没说话。

小二把面端上桌的时候，萧年年随口问道：“小二，刚刚进去的那位客人，经常来这儿吗？”

小二笑着回话：“那位夫人呀，每月十五都会过来，雷打不动。最里面那间雅室专门给她留着，不接待别的客人。”

“就她一个人？”

小二放低了嗓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味：“哪能啊，屋里还有个男人。听说是她早年的旧相好，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

萧年年“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小二走了之后，她埋首吃面，吃了几口，才悄悄抬眼看向艾屿。

一个皇帝，发现自己后宫里的妃子在外面有男人，怎么着也该有点反应。可艾屿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

“陛下，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

被戴了绿帽子还能这么淡定，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

“这些女人，本来就是太后挑进来的棋子。”艾屿夹了一筷子面，语气平淡，“朕从未碰过她们，自然也不在意她们私下和谁往来。至于张书柔，留着她还有用处。”

萧年年看着他，点了点头。

忽然间，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褐色布衣，兜帽压得也很低，进店后贴着墙根，径直朝窄廊走去。最后走到那间屋子门口，停住了。

萧年年眸光一凝，辨出了那个身影是陈舒然。

她侧身靠在门框上，偷听了一会儿屋里的动静，随即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匆匆走出了馆子。

萧年年望着她的身影走出店门，唇角微微一勾。

“这元宵夜还挺热闹。”她端起酒盏浅啜一口，“后宫里的人都能出宫走动，倒是比在宫里自在得多。”

艾屿放下手中筷子，轻声道：“看来，后宫确实得管得严一点了。”

到了第二天，宫里便传下一道旨意。后宫妃嫔没有皇上的诏令，一律不许私自出宫，就连负责采买的宫人，外出前也必须提前报备。

消息传开的时候，萧年年正坐在延禧宫窗边，摆弄着灯花会上买回来的那盏兔子灯。

晚禾在旁边小声说：“小主，这道旨意下来，各宫怕是要嘀咕了。”

萧年年把兔子灯挂在窗钩上，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嘀咕就嘀咕吧。”

“可这旨意，连您也不能随便出宫了啊。”

萧年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我本来也没打算出去。”

晚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院子里，那盏兔子灯在风里轻轻晃着。萧年年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翻开了一本从灯会上随手买回来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她合上册子，搁在一边。

窗外灯影摇曳，殿内一片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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