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玫瑰识故人

二月初八，春意渐深。

延禧宫的老槐树抽了新芽，清风拂过，携来泥土的气息。

萧年年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翻看一本艾屿从宫外买来的杂记，晚禾抱着一个长匣子进来，神色古怪。

“小主，这是陛下派人送来的。”

匣子一开，里面是一束红玫瑰。十来枝，花苞半开，红得发暗，像是刚从枝上剪下来的。宫里牡丹、芍药、海棠、梅花她都见过，唯独这玫瑰……

萧年年盯着花看了半晌，问：“晚禾，这个时节御花园里有玫瑰吗？”

晚禾站在边上，想了想：“没印象，说不定是花房新培育出来的？”

“花房这个时候，特意养玫瑰做什么？”

晚禾摇摇头，她也不清楚。

萧年年让晚禾退下，把花搁在桌上，坐下来翻了翻黄历。二月初八。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对应公历大约是三月上旬。

三月八日，妇女节，玫瑰花。

莫非他和自己一样？！

她回想往日和艾屿相处时那些不对劲的细节，反复琢磨许久，打算先试探他一番。

之后她向内务府要了些花露、酒精和几只小瓷瓶，关上门，忙活了一整天。

前世身为助理，帮女老板挑选过无数次男士香水，大致配比还记得。这年代没有合成香料，不过用天然材料搭配，前中后调勉强能接近原样。前后试了三回，总算调出一款。清冽的柑橘香，混着沉稳的松木，尾调飘着一点浅淡的琥珀香。

隔天夜里，她带着那瓶香水出了门。

走到半路上，就看见一个身着太监服饰的男子，低着头快步拐进张书柔宫里的侧门。那人个子很高，步子迈得宽大，不像是寻常太监。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停下，依旧继续往前走。

艾屿正坐在案前翻看各地呈上来的密报。见她来了，便放下手中的简牍。

她将瓷瓶递上前：“陛下前日送来玫瑰花，臣妾没有别的东西回赠，亲手做了一样物件。”

艾屿接过瓷瓶，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动作突然顿住了。

这股香气他很熟悉，是前世他常用的一款小众男香。

他抬起头看着她。

萧年年站在灯火之下，神色安然，一双眼眸却比往日更加明亮。

“Dior Sauvage。”她轻声开口。

艾屿笑了笑：“你都猜到我的来历了，就不用再这样试探我了吧。”

萧年年抿了抿嘴：“我很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选秀那天。”他把瓷瓶搁在桌上，“你在殿里行礼，走路的样子，跟其他人不一样。”

“单凭这点？”

“不止这个。我第一次去你宫里，你随口说了句‘我去，我服了’，还有你做的饭菜、那张排班表。”他说，“这些破绽，旁人看着古怪，我看着却很熟悉。”

萧年年默然片刻，问：“你瞒了我这么久，倒是沉得住气。”

“那时我们还不算熟悉，若是贸然相认，我担心你会忌惮我，把我当成坏人。”他慵懒倚在椅背上，缓缓说道。

萧年年想了想，点了点头。理由还算合理。

两人安坐下来，慢慢说起彼此前世的人生。

她是济南人，生前是老板助理，最终因胃癌离世。他生在北京，是自主创业的创业者，死于一场车祸。

萧年年笑着夸他有才，别人治国靠章法，他倒好，直接把整个王朝当成项目运营。

艾屿莞尔一笑，坦言她也不逊色，敢只身踏入深宫，直面所有未知与凶险。

“既然老天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她站起来，拍了拍袖口，“那就好好活着。”

“嗯，说得不错。”

“对了。”她走到门口，回过头，“刚才来的路上，我看见一个穿太监服的男人进了张书柔宫里，应该是她的老相好。”

艾屿唇角的笑意渐渐褪去，语气沉稳下来：“我知道了，会派人盯着她的动静。”

萧年年推门走了出去。

从这天起，二人相处的方式，慢慢不一样了。

艾屿私下里不再喊她萧贵人，悄然改口唤她年年。他第一次这般叫她时，她正低头斟茶，指尖微微一顿，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稳了稳心神。

她心里盘算着，也想直呼他的名字。

可刚试探着喊出声，他便抬眼凝着她，笑着调侃：“你这是，真的爱屿？”

萧年年瞬间脸红透了，端着茶盏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缓了许久，她才羞赧地换了称呼：“阿屿。”

他低低应了一声，音色温润。

自此，两人再也不用刻意拘谨、恪守尊卑。他来延禧宫吃饭，她直接把筷子递给他，不用行礼。他下棋输了会赖账，说刚才那步不算。她翻个白眼，说落子无悔，不许悔棋。

有一天晚上，两人并肩坐在廊下品茶，晚风轻柔拂过庭院。

艾屿忽然看着她，认真问道：“年年，你想不想离开深宫？回你的济南，过无忧无虑的寻常生活。如果想，我可以随时为你安排。”

萧年年放下茶盏，想了一会儿：“暂时不行。”

“为什么？”

“有些事我还没弄清楚。”她没有多解释，但艾屿看得明白，她说的不是宫里面的纷争。

过了几天，他又跟她商量：“要不要给你升位份？或者安排些掌权的事务。这样后宫里没人敢动你。”

萧年年回眸望他，轻声一笑：“原来，这便是有靠山的好处？”

艾屿嘴角一动：“算是吧。”

“那也不行呀。”她说，“突然升位份，给我权力，后宫那些嫔妃会怎么想？朝堂上的人又会怎么想？他们不会觉得是我有本事，只会觉得是你偏心。到时候弹劾的折子能把御书房的案桌堆满，我在后宫也成了众矢之的。”

听完她这番通透的考量，艾屿颔首默许，没有再多争辩，就此搁置了这件事。

二月末的深夜，夜色沉凝。

陈舒然已经在张书柔寝宫外蹲了好几天。正月十五那天小酒馆窥见的隐秘，她一直记在心里。如今宫禁森严，妃嫔不得私自出宫，她笃定张书柔的私情对象，定会想方设法潜入宫内。

果不其然，她终于等到了。

这天入夜更深，宫道冷清萧瑟。陈舒然藏在张书柔寝宫对面的回廊转角，屏息静候。清晰地看见一名太监装束的男子，从侧门飞快溜入殿中。那人高挑身形，大步阔行，处处透着怪异。

她当机立断，转身朝着慈宁宫疾步而去。

夜深人静，慈宁宫早就熄了灯火，太后也已经歇下。

陈舒然跪在殿外，声音微微发抖，禀明实情：“张贵妃私通外男，人就在她寝宫里。”

太后闻言，马上披了件外衫起身，淡淡看了她一眼，沉默无言，抬手示意宫人掌灯，带着一众侍从，连夜往张书柔的寝宫赶去。

吱呀一声，殿门大开。

张书柔的寝宫内灯火通明，她安然坐在榻上，手中执卷闲翻，听见动静抬头，一脸困惑，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太后？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太后并未接话，面色冷肃，命宫人搜殿。

嬷嬷们翻了一遍，衣柜、屏风后面、偏间、连床底下都看了。什么都没有。寝宫里只有张书柔一个人，和两个贴身宫女。

太后转过身，看着陈舒然：“你说的男人呢？”

陈舒然的脸刷地白了：“臣妾……明明亲眼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

“一个穿太监服的男人，真的从侧门进来了！”

张书柔放下手里的书，语气平静：“陈嫔妹妹，你是不是看错了？我这宫里今夜连只猫都没进来过。”

太后冷冷瞥了她一眼：“诬告高位妃嫔，罚俸三月，禁足半月。回去闭门思过，好好反省。”

宫人上前把陈舒然带走了。

张书柔从容屈膝行礼，语态温婉恭顺：“多谢太后明察。”

太后没说什么，领着众人转身出殿，匆匆离开了寝宫。

殿门重新合上。张书柔脸上的平静一点点收尽。她侧过头看向嬷嬷，压低声音。

“人呢？”

嬷嬷低着头：“娘娘放心，奴婢提前得了消息，把人从后头送走了。”

张书柔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戾气，声音轻却带着决绝：“陈舒然不能留了。”

次日一早，张书柔身边的贴身嬷嬷去了一趟御膳房。

称贵妃近来胃口极差，想在宫里开小灶调理。御膳房不敢多问，按规矩拨了食材送入她的寝宫。

打那以后，陈舒然宫里每日送去的餐食都被添了东西。分量极微，无色无味，混进汤羹白粥之中，寻常人根本尝不出来。

刚开始几天，陈舒然只觉得格外贪睡，整日恹恹犯困。

禁足日子枯燥，她只当是闲得发乏，丝毫没起疑心。直到十来天过去，她忽然频繁干咳不止，浑身酸软无力，精神一日比一日差。

太医前来诊治，初步断为风寒入体，开了疏风散寒的汤药。

可几副药喝下去，病情却半点不见好转，反倒愈发严重。

陈舒然的身子越来越弱，到后来连床都起不来了。她宫里的人去请太医，太医来了也只能摇头，说陈嫔娘娘底子薄，得慢慢养。

延禧宫里，萧年年蹲在庭院花台边，正伸手拨弄盆里的绿植。

旁边花瓶里的那束玫瑰已经谢了，干巴巴的花瓣挂在枝头，她没舍得丢。晚禾问：“小主，这玫瑰花瓣要不要收起来？”

她想了想，答道：“收着吧，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处。”

“小主，听说陈嫔娘娘近来身子差得厉害，太医来回诊了好几遍，现在病得下不了床了。宫里好多娘娘都过去看望她了，咱们要不要也去瞧瞧？”晚禾轻声请示。

陈舒然的事，萧年年早有耳闻。那日她冲到太后跟前，状告张书柔私通外男，可一行人赶到寝宫，连半个人影都没找到。最后太后震怒，罚了陈舒然禁足。

禁足出来，她身子就垮了。后宫众人都在传，说她得罪了张贵妃，被报复了。

萧年年轻叹一声：“陈嫔还是经验不足啊。”

“小主，什么叫经验不足呀？”晚禾不解。

“就是阅历太浅。罢了，晚禾，你去备些吃食，我等会儿过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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