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春尽清明

艾屿说过要带些东西过来，隔了两日，果真来了。

仍是那八个太监，抬着四只木箱浩浩荡荡进了延禧宫。

萧年年正站在院中晾晒绢帕，听见动静转头看去，艾屿就跟在太监后头，手上还拎着个朴素的布包。

前三只木箱，依旧是成堆的金条银锭，琳琅珠宝，和上次一模一样。

待到第四只箱子掀开，上层铺着温润玉器，箱底却压着几样零碎物件。

一支玉笛，形制小巧，通体素净，看着是坊间匠人新做的。

几本戏本子，封皮印着《云栖错》《江月辞》，纸张崭新，只是装帧朴素简陋，并非内廷刊印的版本。

还有一盒油旋，油纸包着，绳结松松垮垮，完全不是宫里的制式。

萧年年蹲下身，伸手翻看箱底的物件。她拾起那支玉笛，托在掌中细细端详。笛身朴素无花纹，她试着吹了一下，声音清润，却吹得不成调。

“你还真有功夫，买这么多东西回来。”

“路过街市偶然看见。”艾屿站在院子中间，手拢在袖子里，语气随意，“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她伸手翻开那几本戏本子，随手抽出《江月辞》。册页之间夹着几幅淡墨绣像，绘的是戏中女子月下凭栏、遥寄相思的一幕。

接着她拿起那盒油旋，凑近鼻尖轻嗅。一股葱香混着焦酥的咸香漫开，是民间独有的烟火气息。

“谢谢你阿屿，这些东西，比那三箱金银加起来还费心思。”她说。

“不用谢，跟我还客气什么。”

萧年年把玉笛放回木箱之中，站起来，把箱子盖好，转身看向他：“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

“快要清明了。我哥来信，说父亲打算来京城，祭拜祖父和老侯爷，也顺道去给顾澜辰的父亲上一炷香。他们的坟茔都在城外山间，我想跟他们一起去。”

艾屿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停驻在窗沿那盏兔子灯上，一时默然，好似没听见她后半句话。

“顾澜辰也去？”

“不知道。”萧年年说，“我入宫以后就没怎么跟他联系了，我哥的信里也没有提。”

艾屿把手从袖子里放下来，语气淡了几分：“去吧，后宫的事你安排好就行。”

“都已经安排好了。”萧年年说，“我管的几处，清明那天已经排好轮班。该休的休，该值的值，不会误事。”

“那就好，路上注意安全。”

“嗯。”她应了一声。

清明这天，天刚破晓，萧年年便出了皇宫。她内穿素白中衣，外头罩一件青灰色褙子，头上只簪一根银簪。行至侧门，清冷的宫道还覆着浅浅晨露。

萧庭远与沈婉早已候在城南一处酒馆门前。沈婉看见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萧风朗站在马车边，身形又拔高了一截。新换的佩刀，刀鞘缠着磨旧的布条，整个人看着比从前沉稳老练。

一见萧年年，他便快步迎上来，语气带着少年人的雀跃：“年年！快看看，哥哥是不是更英俊了！”

“可不是嘛，哥哥越来越俊了。”萧年年笑着回话。

寒暄客套过后，一家人登上马车。萧庭远坐在车前执鞭赶车，萧风朗则骑马紧随一旁。

车厢之内，沈婉拉着萧年年的手，一路上问个不停，宫里饮食如何、睡得安稳与否、可有旁人欺辱于她。萧年年全都一一应答。

马车驶出城门，往西走了近一个时辰，停在一座山脚之下。

此山不算巍峨，却格外清幽寂静。石阶蜿蜒向上，直通半山，周遭松林郁郁苍苍。山风穿梭林间，簌簌呜咽，衬得山野愈发清冷。萧年年随家人缓步登山，远远望见半山腰的坟地前，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人。

顾澜辰身着一袭青色长衫，腰间束着素色绦带，手中捏着三炷清香。脚步声渐近，他循声回头，先对上萧风朗的目光，淡淡点头算作招呼。下一刻，他的视线便落到了萧年年身上。

“萧姑娘。”

“顾侯爷。”

萧年年应了一声，侧头看了萧风朗一眼。萧风朗摸了摸鼻尖，低声说：“是我写信告诉他的。想着是世交，祭祖也该叫上他。”

萧年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萧庭远俯身摆好带来的祭品，萧风朗点上香，一家人挨个祭拜。顾澜辰站在一旁等着，等他们拜完，才上前添了一炷香。他在坟前站了好一会儿，风吹得他长衫下摆猎猎晃动。

祭拜结束，一行人沿着原路下山。

萧风朗走在最前面，萧庭远和沈婉跟在中间。萧年年跟在母亲旁边，落后几步。山道狭窄，两旁林木繁密，层层树冠遮蔽住大半天光，越往山下走，越发幽暗。

转过山道一处拐角，萧风朗猛地停下脚步。

他抬手压下手势，示意后面的人停下。萧年年抬头看过去，前方浓密树影之下，赫然立着七八道黑衣人影。他们腰间长刀虽未出鞘，却错落站位，堵住了唯一的下山路径。

萧风朗毫不犹豫，反手拔刀，身形一纵便直冲上前。清脆的刀鸣划破山间死寂，格外突兀。

顾澜辰反应极快，迅速将萧年年母女二人向后护退至山道内侧，旋即抽出腰间长剑，正面迎上袭来的黑衣人。

萧年年连忙护着沈婉后退，贴紧山体石阶避险。萧庭远见状立刻回身护住妻女，将沈婉拢在怀中。沈婉脸色惨白，看着前方缠斗的人影，强压下心慌，不敢出声。

萧风朗的打斗已然白热化。他出刀迅捷，转眼放倒两人，可对方人数占优，余下几人快速合围而上，生生将他困在山道中央。

顾澜辰也在奋力周旋，他剑法沉稳有余、凌厉不足，招架着轮番攻势。刚挡下正面一刀，侧方刀锋突然袭来，他急忙侧身避让，刀刃擦着左臂划过，青色衣袖瞬间被鲜血浸染。

他咬紧牙关不作声，右手一剑疾刺而出，迫得对手往后退了两步。

眼看着敌手越聚越多，萧年年攥紧了拳头。

千钧一发之际，山道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余骑人马顺着山路疾驰冲下，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劲装，正是陆昭。

他身后跟着一众禁军，刀枪齐亮。黑衣人见势不妙，立马四散逃窜。陆昭一声令下，禁军分头追剿，把几个跑慢的当场制服摁在地上。

萧年年从山道内侧走了出来，走到陆昭跟前，恭敬道：“多谢陆统领及时赶到，不然我们一行人怕是难逃此劫。”

陆昭放低音量小声回话：“萧嫔娘娘不必谢我，要谢就谢陛下。陛下安排了暗卫跟在您附近，我们才来得这么快。暗卫见对方人多，怕贸然出手伤及无辜，先派人去调了最近的驻军，这才迟了片刻。”

话音落下，他又抬高声调，对在场众人说道：“道谢就不必了，当务之急是尽快下山寻大夫，救治两位伤者。这些贼人，我会押送至官府处置。”

她闻言颔首，先看向萧风朗，左肩中刀，正用袖子捂着伤口。再看顾澜辰，左臂衣袖一片血红，鲜血不断从指缝往下滴落。

不等她开口，萧风朗便勉强一笑：“我这点伤不打紧，先诊治侯爷吧。”

顾澜辰很快被送到医馆救治。大夫查看伤口后说道，刀刃创口不深，只是划开的伤口极长，需要缝针。

敷药包扎完毕，大夫特意嘱咐，半个月内左臂万万不能活动发力。

萧年年站在门口，没进去。萧风朗坐在外面，用左手按着肩上的伤，脸上还沾着干了的血。

“我们从没得罪过人，怎么会突然冒出刺客？”萧风朗百思不解。

“别多想这些了，先养好你的伤。”萧年年温声劝道，“刺客的事自有官府查办。”

顾澜辰和萧风朗伤势处理完毕、状态安稳后，萧年年赶回酒馆安抚父母。待到天色擦黑，她才动身回宫。

她并未回延禧宫，而是直奔御书房。见她进来，艾屿停下批阅的动作，抬头看向她，打量了她一圈。确认她安然无事，才慢悠悠合上手中奏折。

“今天出事了。”她说。

“我知道。”他随手把一封信推到案边，“陆昭都跟我说了。”

萧年年拆开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李娴解除禁足之后，私下派人追查陈舒然被害一案。可她拿到的线索早就被人动过手脚，篡改过的证据，全部指向萧年年。李娴信以为真，打探到萧年年清明要出宫扫墓，便安排人手，在山道上设下埋伏。

“线索是吕婉清调换的。”艾屿直言，“她在帮张书柔做事。”

“刚刚回宫的路上，我心里就猜得七七八八了。”萧年年微微思忖，“不过，她们不管谁依附谁、帮谁做事，各自都打着自己的算盘。”

“所以，你打算出手回击？”

“没错，我有个计划。”

“说来听听。”

萧年年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细细道出。

听罢，艾屿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你确定要这么做？”

“嗯！”

“可是……”

“哎呀不吃亏的，别纠结啦！”萧年年干脆打断他。

艾屿与她对视片刻，终是无奈叹气，靠回椅背，指尖轻敲扶手。

“好吧，我依你。”他松了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审慎，“为了稳妥，我让暗卫全程跟着你。”

“没问题。”

萧年年回到延禧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晚禾正在灯下叠衣裳，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倒了杯热茶搁在桌上。“小主今天累不累？”

“还行。”

她坐在窗边，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匣子里。她把匣子合上，放回柜子里。清明过了，春天该收尾了。她站起来，把灯罩扣上，屋里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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