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巫蛊引祸端

四月廿五，萧年年赶到御书房，送上端午的初步筹办章程。艾屿正拧着眉看一份折子。

她将东西递过去，他草草翻了两页，直接搁在桌上。

“年年，关于端午的筹办，太后打算交给张书柔来操办。”

萧年年顿了一下，有些不解：“为什么？”

“有人在背后告状，说你和顾澜辰走得太近，有损皇家颜面。太后念你打理宫务劳苦有功，不打算追究，但总得拿出一个态度给旁人看。”艾屿看着她，“我想你应该明白太后的心思。”

萧年年轻轻点头。让她交出一部分操办权，一方面堵住朝中后宫的闲言碎语，一方面又留足她的颜面。太后这步棋不算精妙，却足以解决眼下的麻烦。

“好。”她说，“那我回去把手头的事务重新梳理一遍。”

她刚要迈步退下，艾屿出声又把她喊住。

“还有件事。北朔传信过来，端午当天使臣会入京，要签通商口岸的文书。”

萧年年脚步蓦地一顿。“那端午宴席就不能照着老一套来。使臣坐哪里、吃什么、仪仗怎么安排，全都得重新弄。”

“所以，这件事依旧要劳你多费心。”

“这没什么。”她琢磨了一下，又问，“李娴那边，暗卫有查到什么动静吗？我这段时间让晚禾盯着她们，可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

艾屿瞧了瞧她：“你发现哪里不对了？”

“她最近太平静了。就她那性格，不吵不闹的，比瞎折腾的时候更让人提防。”

艾屿点头默认。“暗卫查到，储秀宫最近总有人偷偷来往，我猜她正在琢磨怎么报复回来。”

“这么说，咱们的计划奏效了。”

“嗯。”艾屿应声，“现在就等着看，她会使出什么手段。”

她停了一下，又问：“阿屿，李尚书中风的消息是真的吗？”

“是真的。”

她轻轻吁了口气，“这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会对朝堂造成影响吗？”

“会有一些波动，不过于我而言是好事。”艾屿语气从容，“兵部那个位置我早就想换人了，现在李尚书倒了，刚好顺水推舟。”

萧年年了然点头：“那就好。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朝他抬手示意，转身推门离去。

端午这天，天气极好，晴空万里。

北朔使臣一早就入了宫。独孤正使走在最前，身后跟着那位带猎狼犬的北朔女眷。萧年年目光扫过猎犬，愣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麟德殿被布置得光鲜气派。张书柔接手得匆忙，办出来的宴席虽不如萧年年稳妥精细，但也没出什么差错，勉强看得过去。

随后通商文书签订完毕，席间酒过数巡，殿内宾主和气，一派尽欢景象。

宴席正热闹的时候，太后手里的酒盏忽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捂着胸口，喘得厉害，脸色灰沉沉的十分难看。旁边嬷嬷赶紧过来扶她，太后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身子一软就倒了。

张书柔猛地站起身，高声急呼：“快传太医！”

大殿一片哗然，北朔使臣也站了起来，独孤正使皱着眉朝这边看。

乱糟糟的环境下太医急忙赶来，翻开太后眼皮，又把过脉，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怪异。

“回陛下，太后脉象平稳，没有中毒，旧疾也并未发作。”

艾屿皱眉：“那怎么会晕倒？”

太医仔细斟酌字句，谨慎回道：“依脉象来看……太后此次晕厥，更像是遭受了外力干扰，气息紊乱所致。”

听完太医的话，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奇怪。太后之前还好好的，突然就晕倒，太医也查不出任何病症。

人群中不知谁小声嘀咕：“不会是中了巫蛊之术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空气里。大殿倏然一静，下一秒，细碎的议论声轰然四起。太后身旁的嬷嬷最先回过神，扑通跪落在艾屿面前，急切叩请：“陛下，请速速下旨搜宫！”

艾屿没有立刻接话，下意识侧眸扫了萧年年一眼，随即沉声落下一字：“搜。”

侍卫奉旨搜宫，由慈宁宫开始，逐层排查各宫。最后在延禧宫偏殿的柜子底下，找出一个绢布小人，身上扎着银针，胸口用朱砂写的正是太后的生辰八字。

东西被呈到麟德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萧年年。

吕婉清率先厉声说：“萧嫔，你好大的胆子！”

萧年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吕婉清上前一步，语气尖锐，“东西从你宫里搜出来的，你还想抵赖？”

“我没有理由害太后。”

“你有！”吕婉清十分笃定，“这次端午宴太后没让你操办，你记恨上了，所以才暗中作祟！”

萧年年转头看向她，语调平平：“是有人嚼舌根，说我和顾侯爷走得太近。太后怕我在宴会上被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才换成张贵妃。她是为我考虑，我怎么会记恨她？”

吕婉清被这话堵了一下，随即又接上来：“那巫蛊小人怎么说？就是从你宫里翻出来的，你怎么解释！”

“在我宫里搜到，就一定是我放的？”萧年年看了一圈殿里众人，最后看向艾屿，认真道，“陛下，我有个办法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艾屿看着她，静待下文。

“延禧宫每日都会用香料水消毒打理。这香料水味道极淡，却格外沾身。但凡有人在宫里稍作逗留，不过少顷，衣服就会染上味道，五六日内都不会消散。”

她转向使臣团：“上次贡品失窃，就是靠这种香料水和贵团的猎犬找到的。这次能不能再借猎犬一回？”

独孤正使闻言眼前一亮，抬手吩咐：“将猎犬牵来。”

“是。”

猎狼犬被牵了过来。萧年年命人将那巫蛊小人放到狗的鼻尖前，猎犬低头仔细嗅闻一番，便开始在大殿里到处走。它绕着殿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宫女面前，对着她不停叫唤。

宫女的脸唰地白了，腿一软跪在地上。

艾屿看着她问：“你是哪个宫里的？”

宫女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艾屿朝高平扬了下下巴，高平趋步上前辨认过后，俯首轻声启奏：“陛下，她是吕嫔娘娘宫里的宫女。”

“原来是吕嫔宫里的人。”艾屿说。

吕婉清的脸一下子沉了，冲上去指着宫女急声喊：“不可能！我压根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诬陷我？”

萧年年俯身蹲下，淡淡看着她：“趁现在还有机会说实话，陛下尚且能饶你一命。再硬扛着撒谎包庇旁人，一旦彻查到底，不光是你，你的家人也会一并获罪受牵连。”

宫女埋着头浑身发抖，声音虽带着哭颤，却说得清楚：“是……是吕嫔娘娘让奴婢做的。娘娘说，把这东西放进延禧宫，萧嫔就翻不了身了。”

“你胡说什么！”吕婉清声音都劈了，“你是谁啊？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过这种事？！”

“娘娘……你忘了吗？奴婢翠屏，一直在娘娘宫里负责洒扫的。娘娘当初亲口许我十两银子，说……说只要嫁祸成功，就抬我做贴身宫女。”

吕婉清慌忙转头看向艾屿，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陛下，臣妾真的没有！她是被人收买、故意栽赃臣妾的！”

萧年年看着失态的吕婉清，冷静提醒：“陛下，臣妾觉得不对劲。这宫女说话太顺了，一点慌乱都没有，分明是提前备好的话术，绝对有问题。”

艾屿沉声道：“带下去，好好盘问。”

宫女很快被侍卫拖了出去。殿里只剩下一片死寂，还有吕婉清急促的呼吸声，她紧握双手，又怒又慌，浑身紧绷。

趁着这个间隙，艾屿侧过身叮嘱高平：“你先领着使臣团回去休息。今天发生的事，对外就说太后身子不舒服，宴席提前散场。巫蛊的事，一句都不准往外传。”

独孤正使临行回首，目光在萧年年身上浅浅一落，旋即转身离去。

殿里清场后，就剩一众内宫妃嫔。艾屿坐在上位，众人分站两边。太医还在慈宁宫照看太后，偏殿里静得压抑，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高平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画了押的供词。他递上去，退到一边。

艾屿扫了一眼，抬起头，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李娴身上。

“李贵人，这个宫女说是你指使她的。”

吕婉清彻底懵了，呆呆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李娴。错愕、震惊一层层翻上脸颊，声音又惊又怒：“李娴？居然是你？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李娴站在那里，淡淡扫了吕婉清一眼，唇瓣微动，没说话。

“你说话啊！”吕婉清急得上前两步，又气又委屈，“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娴低低嗤笑了一声，笑意极轻，带着几分嘲讽。“无冤无仇？”她眼神冰冷，定定看着对方，“你背地里做的那些脏事，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

吕婉清的脸僵住了。

李娴没再看她，站直了身子，转头看向艾屿。

“巫蛊是我让人放去延禧宫的。”

她认了。

艾屿正要发问，高平又往前站了一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折子，弯腰递了过来。

他打开看了几眼，脸上没什么变化，抬眸看向立在殿中的李娴，语调沉淡，一片漠然。

“李贵人，你派人行刺萧嫔和定远侯的事，顾侯爷已经查实了。证词、人证、银两往来一样不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娴的身子晃了一下，脸上那点平静裂开了。

还是被查到了。

“总算……不用再演了。”她低声一笑，语气轻飘飘的，没半点惧意。

抬眼的瞬间，她一一扫过在场众人。

掠过吕婉清的慌乱、张书柔的沉静，最后避开所有人，直直看向端坐上方的艾屿。

“没错，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她陡然拔高声调，声音又尖又颤，满是积压多年的怨愤。

“我是尚书之女，入宫三年了！可这皇宫于我而言，就是一座冷冰冰的囚笼！陛下眼里从来没有我，从来不会光顾我的宫殿！我每天重复地请安、守夜、刺绣，熬着看不到头的日子！这样活着，和麻木的石像又有什么区别？！”

她眼圈红了，泪水含在眼眶里，倔强地不肯滚落。

“我就是恨她。”她指着萧年年，“家世、样貌，她样样不见得胜过我，凭什么独享陛下恩宠？我也是女子，也盼着能得到夫君的一丝垂顾，这难道有错吗？”

艾屿听到这话，安静了一瞬。

说实话，他从来没想过这么多。

这些女人是太后给原主硬塞进来的，他也只当她们是深宫的点缀，却忘了，她们也有执念、有欲望、有想要被善待的真心。

“一开始，我只是想找人教训一下萧年年。”李娴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没想到手下人那么蠢，蠢到误伤了定远侯。事发后我害怕了，写信给父亲，想让父亲帮我遮掩残局。可我万万没想到……父亲收到信当场中风，现在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了！”

她再也绷不住了，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李家完了，我也完了！”

李娴红着双眼，近乎癫狂地盯着萧年年。

“可我不甘心！凭什么我落得这般境地，萧年年还能好好站着？这三年我在宫里受的所有冷落、委屈、煎熬，我非要让她也尝一遍！”

她忽然笑了，笑声沙哑，泪水却顺着脸颊不停滚落，又疯又惨。

“我真没用，一辈子争强好胜，到头来连害人都做不明白。放个巫蛊才三天功夫就被彻底揭穿。”

下一秒，她猛地扭头盯住吕婉清，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也别装无辜！你替张书柔递的那些话、截的那些消息，你以为能瞒得住谁？”

吕婉清身子往后踉跄退了一步。手指发麻，耳朵嗡嗡地响，一下子听不清殿里的人声。

李娴环视满殿众人，骤然放声一笑。

“你们一个个都是没安好心！活该一辈子困在这个皇宫里！这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包括——”

话没说完，她猛地冲向离她最近的那个侍卫。侍卫没反应过来，腰间的剑已经被她抽了出来。

她握剑在手，没有看任何人。

手腕一翻，剑锋横过脖颈。鲜血瞬间溅在地面上，染出大片暗沉血色，一点点向外漫开。

殿里死一样的安静。

艾屿看着地上那摊暗红的血，隔了好一会儿，淡淡出声：“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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