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离宫，难得自在

万福图一事过后，宫里彻底归于平静。想走的都走了，剩下的几个人，全都闭门守着自己的院子过日子。

萧年年照旧每日请安、核对账目、安排各处轮值，日子平平淡淡，没什么风浪。一晃盛夏来临，天热得厉害，廊下的石凳坐上去都烧屁股。

入夏之后，延禧宫的冰盆一天得换三回。萧年年坐在走廊底下使劲摇扇子，扇出来的风一点凉意都没有。

晚禾端来一碗凉绿豆汤，她刚喝上两口，就见艾屿走进院子，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

“天这么热，你就这么从御书房走过来的？”

“不然呢，坐轿子么？”

“亏你还是皇帝，太阳这么大，都不知道撑把伞。”

“一心想着过来，没顾上。”

她顺手把手里的碗递给他。艾屿瞥了她一眼，接过来仰头喝掉大半。萧年年见他直接喝自己剩下的，也没多说，转头吩咐晚禾再盛一碗绿豆汤过来。

两人一同坐在廊下，树上蝉鸣聒噪得厉害，说话都得抬高一点声音。

“想不想出宫？”艾屿忽然问。

“去哪里？”

“北郊的避暑山庄，有山有水，可比宫里舒服凉快。”

萧年年手里摇着的扇子顿了一下：“你要带我过去？只带我一个人？”

“嗯，有问题？”

“后宫那几人知道了，怕是要恨透我。”

“本来就已经看你不顺眼了，还怕多这一件事？”

萧年年琢磨了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她把扇子搁在腿上，猛地想到个事：“休书的命令都发了，她们几个怎么还赖在宫里？难不成你宠幸过，人家舍不得走？”

艾屿抬眼看了她一下，没绷住笑出声：“我也就来你这儿坐坐聊聊天，吃吃饭下下棋。你什么时候见我去过别的妃嫔宫里？”

萧年年想了想，还真没有。她进宫这么久，艾屿不是在御书房干活，就是泡延禧宫，别的妃嫔院落，他怕是连门朝哪边开都记不清。

她瞅着艾屿，一下子不说话了。心里嘀咕着，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常年不近女色，该不会是身体有什么毛病吧。眼睛悄悄往下瞟，直勾勾盯了他好半天。

艾屿被她看得浑身发毛，顺着眼神低头一看，瞬间懂了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把茶杯一放，语气平平：“我取向没问题，身体也好好的。就是原主跟我都有洁癖。原主是嫌身子脏，不想碰别人，我是心里身子都嫌弃！”

“洁癖啊？”萧年年问道，“我是八月份的处女座，你啥星座呀？”

“一月份的摩羯。”

“怪不得！”萧年年一拍膝盖想通了，“我说遇到事，你怎么比我还沉得住气。”

紧跟着又追着问：“那话说回来，她们到底为啥不走？”

艾屿往柱子上一靠，歪着头看她：“那你为啥不离开皇宫？”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她们也一样。”

“图啥啊？不图男女情分，就图地位？该不会是想当皇后吧？”想到这儿，萧年年自己都惊了一下，“我的天，她们事业心这么重的吗？”

艾屿低笑一声：“位置就一个，哪能谁想当就能当。”他顿了顿，话头拖出半截：“不过……”

见他话说了一半停住，萧年年立刻追问：“不过什么？”

可他偏偏忽然闭了嘴，不再往下说。

萧年年斜睨着他，又催了一遍：“不过什么啊？”

“没什么。”

萧年年蹙了下眉，盯着他不放：“艾屿，你故意吊我胃口？到底说不说！”

“真没什么。”

艾屿避开她探究的目光，起身拍了拍衣摆，淡淡转了话题：“别纠结了，收拾收拾东西，这两日随我去避暑山庄。”

萧年年望着他的背影，心底隐隐察觉，他方才藏在嘴边的，分明是另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

可她没有再追问。她太了解艾屿了，他不愿说的事，逼也无用。他若想说，终有一日会亲口告诉她。

启程那天天气很好，一路晴空。马车驶出城门，沿北边官道行了一个多时辰，缓缓拐入清幽山道。

沿路松林成片，绿意连绵。掀开车帘，浓郁的松木香混着雨后湿润的土腥味灌进来。萧年年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那些积了半年的浊气都被换掉了。

到山庄了。

院门不大，躲在半山腰的松树林里，白墙灰瓦，不显山不露水。一推开门，里面却是豁然开朗。山上流下来的活水，顺着房廊绕了一大圈，淙淙水声萦绕耳畔，没有半分嘈杂，只叫人心神安宁。

陆昭穿一身家常便衣，正站在廊子底下啃西瓜。一见艾屿过来，张嘴就要喊人，冷不丁看见他身后还跟了个萧年年，嘴里那一大口西瓜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你怎么还带人来了？”

“嗯。”

“咱兄弟仨年年夏天都来这儿，你以前半个人都不带。”陆昭把西瓜皮往托盘一丢，几步跑过来，绕着萧年年转了一圈，对着艾屿挤眼调侃，“可以啊你，总算开窍了。”

萧年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晏从屋内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书，对着萧年年拱手一揖，简单见了礼。在这山庄之中他没有宫里那般拘谨，衣襟松垮，也没有束冠，看样子是彻底放开了。

“年年，你想先去哪看看？”艾屿问道。

“随便溜达溜达吧。”

闻言，他便带着她往后山行去。山后有条溪，水从高处流下来，算不上波澜壮阔，却清澈见底。

萧年年蹲在溪边伸手入水，冰凉的溪水骤然袭来，激得她微微一颤。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看着她笑，自己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这里比宫里好多了。”她轻声感叹。

“喜欢就多住几天。”

第二天一早，萧年年就被吵闹声弄醒了。

院子里人声嘈杂，吵得人不得安生。她随手披了件外衫出来，远远就看见陆昭叉着腰站在院门口，正对着一人争执。

对面站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一身骑装，干净利落，长发用皮绳高束脑后，腰间悬着一柄短刀，英气逼人。她旁边还跟着个中年随从，神色局促，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

艾屿安坐廊下，手中端着一杯凉茶，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热闹。

萧年年走到他身旁，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女子想要进山庄留宿，陆昭死活不让。”

萧年年听了几句就明白了。这山庄位置偏僻，周边没有别的客栈，那女子想要借住两日，还说愿意付银两。

陆昭以里面住了人为由，不肯接纳。本来这事就到此为止，那女人都转身要走了，陆昭在背后小声碎碎念：“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乱跑，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没料到那女子耳朵尖得很，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她停步转身，走回陆昭跟前，眸光冷沉地牢牢盯着他。

“你刚刚说什么？”

陆昭心头微虚，立刻矢口否认：“我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吧。”陆昭硬着头皮狡辩。

女子眼底锋芒乍现，冷声道：“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陆昭反倒笑了。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最不怕跟人硬碰硬。

“我说你一个女人家，独自乱跑，本来就不像话。”

女子没有接话辩驳，只沉着脸往前走近一步。她明明比陆昭矮小半个头，可那股杀伐凌厉的气场极强，逼得陆昭往后退了半步。

萧年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个女人很眼熟。

她个子很高，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眉眼英挺，一举一动干脆利落，带着常年待在军营里养出来的飒爽劲儿。

想起来了！

“是秦昭。”她转头看向艾屿，“西北秦将军的女儿。之前选秀的时候她也来了，最后被刷下去了。”

艾屿看了女人一眼：“没印象。”

下一秒他立刻改口，高声道：“沈晏，快拦住陆昭，别让他继续闹了，这可是秦将军的女儿。”

陆昭本还憋着气，耳朵却精准捕捉到关键信息。手上推搡的动作一下停住，转头来回打量艾屿和面前的陌生女子，满脸意外。

“你居然是秦将军的女儿？”

秦昭环着双臂，眼神平静地看向他：“怎么，你认识我爹？”

陆昭脸上的气势瞬间垮得一干二净，他讪讪收回手，摸着鼻尖嘀咕：“原来是秦将军的闺女，你怎么不早说啊。”

秦昭懒得搭理他，扭脸看见院子里的艾屿跟萧年年，上前行了个礼。

“陛下，方才冒昧打搅，我这就走。”

“不必。”艾屿说，“既然来了就住下。空房间有的是。”

秦昭看了艾屿一眼，又侧目扫了眼萧年年，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陆昭杵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场，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窘迫得不行。

沈晏上前拍了拍他肩头，小声吐槽：“让你乱说话，迟早栽在这破嘴上。”说完，他便转身去安排客房，顺道把秦昭的随从领去了偏房歇脚。

晚上，萧年年和艾屿坐在院子里喝果子水。山里的晚风比宫里凉得多，四下虫鸣声声，听着格外清亮。

“你今天为什么留秦昭住下来？”

“她是秦将军的女儿。选秀落选，她爹心里难免会有疙瘩。让她住几日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萧年年没再问，低头抿了口果子水。月亮从松枝之间钻出来，碎光落在地上，好似一层薄霜。

“明天我们去哪儿玩？”

“后山还有条溪，水也很清，陆昭说那还有个瀑布。”

“行。”

沉默一小会儿，萧年年忽然说：“这里比宫里好太多。”

“这是你说的第二遍了，到底哪里好了？”

“不用被一堆眼睛盯着，不用费脑子去想谁算计我，谁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

艾屿握着手里的果子水，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可惜这样的清闲，终究是短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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