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一纸休书，万民心安

李娴的丧事是萧年年经手办理的。

内务府的人前来请示丧仪规格时，萧年年正翻看当月的账册。她把笔放下，稍作思索，便交代下去：“按贵人的礼制来办，杉木为棺，厚薄适中。陪葬的东西从简，一副素银首饰，几件生前常穿的衣裳就行。”

来请示的人愣了愣，连忙小声提醒：“娘娘，李贵人触罪自刎，属于……不祥之身，依内务府定例，丧事只能草草操办，不能按正经贵人礼制安葬。”

“我知道。”萧年年说，“可活着的恩怨算活着的，人死了，就不必再揪着苛责。按贵人礼制办，不必再省。”

经办的人不敢违逆，应声退离。

下葬那日，萧年年没有亲自去。

她只遣了晚禾代为前往，为李娴上了一炷清香，送她最后一程。

晚禾回来告诉她，墓地在城外一处山坡上，不算荒凉，抬眼能望见远处的官道，待到春日回暖，满山坡上还会开遍野花，岁岁常开。

萧年年听罢，什么也没说。抬手将账册翻到下一页，继续打理手头琐事。

一个被贬的贵人死了，在这座皇城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底下人议论了几天，也就翻篇了。

日子照旧过着。

萧年年每天请安、盘账、核对宫务，日复一日，有条不紊。

这天来慈宁宫请安，殿里没几个人。苏知微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韩梦来得早，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等太后摆手散了，她就退了出去，没跟萧年年说话，走的时候却朝她点了点头。

其他人都走光了，萧年年留到最后。

太后靠在榻上，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手里捏着一串碧玉珠子，慢慢拨着。嬷嬷端了茶上来，退到一旁。

“太后，您身子可好些了？”

“已经没事了。”太后拨着珠子，听不出喜怒，“太医查出来了，是李贵人往哀家的茶水中下了药粉。喝了之后脉象大乱，看着像是撞了邪，并不是巫蛊在作祟。”

萧年年点了下头，没接话。

太后抬眼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定远侯府的事，是你自己放出去的消息？”

萧年年端茶的手悬在半空，抬起头看向太后。

“哀家查清楚了，你爹娘在侯府住了几天就走了。而你一趟趟往侯府跑，到底是真的看望爹娘，还是专门做给旁人看的？”

“专门做给旁人看的。”她说。

“为什么？”

“李娴对我积怨已久，自我晋位便心怀嫉恨。”萧年年语调不起波澜，“我本不爱跟人争，可她非要找上门来跟我作对，我不可能一直忍下去，所以才刻意给她留了这么一个把柄。”

太后听完这话，手指又拨了两颗珠子。屋里静悄悄的，窗外屋檐上的小鸟叫了一声，格外清晰。

“胆子不小。”太后慢悠悠开口，“你就不怕我们懒得深究，直接把罪名扣在你头上？”

“不会的。”萧年年说，“李尚书跟张阁老朝堂争斗多年，陛下早就打算对兵部动手。李娴这般铤而走险，反倒遂了陛下的心意。而太后您，是最懂陛下心思的人。”

太后把珠子搁在桌上，靠在引枕上，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弧度。

“你倒是什么都看得通透。”她说，“哀家原先只当你擅长打理宫务，想不到眼界远比哀家预想的长远。倘若由你来坐后位，这后宫，怕要比如今安稳清净不少。”

萧年年摇摇头：“臣妾从未觊觎过皇后之位。”

“现在不想，不代表以后不会。”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眼下我觉得就很好，有事忙活，没人来找茬，日子过得很踏实。”

太后注视她片刻，似笑非笑：“你管得住自己，可管不住别人。宫里多少人一心往上爬，不会因为你不想争，就放过你。你不去争，旁人也会推着把你卷进来。”

萧年年沉默了几息，没接话。

“好了，回去吧。”太后摆了摆手，重新拾起那串碧玉佛珠，“哀家不会出手帮你，也不会挡你的路，你该怎么做便怎么做。”

萧年年依礼告退，转身走出殿外。

李娴的事过去半个月，宫里的风一下子停了。

这份安静，和从前截然不同。

以前宫里看着太平，背地里每个人都在暗自较劲，谁也不肯安分。现在不一样了，所有人暗地里的心思和算计，好像全都放下了。

萧年年一开始摸不透这变化，直到晚禾从内务府回来，带回了新消息：陛下刚下了旨意，后宫但凡入宫两年以上、从未被召幸过的妃嫔，若有心出宫，便可主动请辞求一纸休书。离宫之后可自由婚嫁，无论宫中还是朝堂，一概不予追责、不加干涉。

这道旨意一出，朝堂率先掀起轩然大波。

数位老臣连夜联名上奏，说皇帝这是乱了规矩、坏了纲常，从古到今都没有这种先例。

太后这边也不赞同，特意放了话，说这事办得不妥。妃嫔进了皇宫，领的是皇家恩典，哪里能由着自己的心意说走就走。

面对满朝反对的声浪，艾屿压了两天的折子，终于在朝会上正面回应。

他告诉众臣，前阵子有人举报萧嫔频繁出宫，他便借着这个由头，让萧嫔悄悄清查了所有宫中小账，又和暗卫核对了全国各地上报的民情。

查出来的结果，触目惊心。

现在大邺男女比例差得极多，底层穷人一大堆娶不上媳妇，可有权有势的人家，偏偏一人占着好几个女人。

再这么下去，不用外敌动手，自己就先乱了。与其等到出事了亡羊补牢，不如现在就主动调整规矩，安稳民生。

他说完这番话，原本吵吵嚷嚷反对旨意的一众大臣，此刻全都垂首屏息。

待殿中寂静落定，艾屿随即颁下一套全新的民间婚俗条例。

新规明文，凡已婚女子在夫家生活满两年，若夫妻情分尽失、相处不睦，便可主动前往官府申请和离休书。官府需即刻派人下乡核查实情，一经属实，当即准予和离、发放文书，不得拖延刁难。

同时京城特设女子教学所，专供离宫出宫、民间和离的女子入内学艺，教习谋生技艺，让女子不必依附夫家，也能自立存活。

为杜绝地方官徇私舞弊、包庇男方，新规另设申诉渠道。若官府敷衍办案、刻意偏袒夫家，女子可直接上诉至翰林院或刑部，朝廷专设机构专项受理、从严查办。

最后，艾屿添了一条震慑满朝的铁律：但凡敢上书非议、阻挠此条新规者，终身恪守一夫一妻。无论其府中现有几房妻妾，往后不得再纳一人、不得再娶一房。

这一条铁律下来，朝堂的反对声一夜之间消弭大半。

之前吵得最凶的那帮老臣，这会儿全老实了。

他们嘴上说纲常礼法，私底下谁不是三妻四妾？压根没人敢赌，只能硬生生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新政一经推行，后宫顷刻间空了大半。

无数寂守深宫、数年未得圣颜一见的女子，终于等来堂堂正正离开皇宫的机会，纷纷递上请辞的折子。

那几日的内务府忙得团团转，人人脚不沾地，办理出宫手续的宫人排起长队，足足候了好几日。

有个入宫五年的嫔妃，拿到休书后在宫门口站了许久，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办事的太监忍不住小声念叨：“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差，真是头一次见这种出宫的折子。”

风波散尽，出宫的人流渐渐平息。

偌大后宫空空荡荡，最后只留下了七个人。

分别是萧年年、张书柔、吕婉清、韩梦、蒋瑶、苏知微，还有那位素来低调、极少露面的林雨凝。

曾经群芳争艳、热热闹闹的六宫，一下子冷清到了极致。

宫里这边尘埃落定，民间那边反倒闹得沸沸扬扬。

条例贴出去不到一个月，京城就有近三分之一的已婚女子提出了和离申请。

她们大半都是在婆家憋屈了半辈子，被欺负、被苛待，有苦没处说的人。现在不一样了，她们拿着官府正经批下来的休书，终于硬气一回，抬头挺胸离开了那个熬人的家，再也不用委屈自己。

后来，这群重获自由的女子，有一千多人自发凑到了一起。

她们每人亲手绣一方小布帛，片片相拼，汇成一幅完整的万福图，送入宫中致谢。

整幅图没有统一样式，每一针一线，都是每个女子自己的心意。绣什么的都有，鸳鸯，牡丹，喜鹊，也有人只绣了“平安”二字。

整片巨幅铺开，几乎占了半间屋子，看着格外震撼。

万福图送进御书房的当天，艾屿就派人把萧年年请了过来。

她进门一瞧，整幅大图正平铺在地上，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上千块绣片拼在一起，从屋子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萧年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上面绣了一枝海棠，针脚又粗又乱，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常做女红的人绣出来的。她守着这枝海棠，看了好长时间。

艾屿站在她身后，没有开口打扰。

隔了许久，萧年年才缓缓站起身，转头望向他。她眼底微微泛红，眼眶泛着湿意，却强忍着没有落下眼泪。

“是不是特别震撼？”

“嗯。”

“这就说明，我们做的这些事，都是值得的。”

萧年年垂了垂眼，坦然道：“我最开始，只是单纯想给李娴下个套而已，没有想过这么远、这么多。”

他垂眸看向满地万福图，再抬眼时，眼底温柔沉沉：“年年，你要明白，很多造福天下的大事，一开始都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想法。不是我看得有多长远，是你本性心善，才接得住这份属于万千百姓的福气。”

“你可真会夸人。不过还是谢谢你，阿屿。”

“真要谢我，那就请我吃顿饭吧。”艾屿眉梢一挑，笑着说道。

“哈哈，这有什么难的，我这就回去安排，待会儿我让人过来喊你。”

“好。”

殿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淌进屋内，落在五颜六色的绣片上。有些布是新裁的，有些拆自旧衣物，边角磨得毛毛糙糙。可无论哪一块，都倾注了十足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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