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东施效颦

秦昭落水后的第二天，就病倒了。

她的随从一大早就跑到艾屿院子里，急得满头是汗，连忙说秦姑娘夜里烧起来了，想请陛下帮忙找个大夫来看看。

陆昭正蹲在台阶上啃昨儿个剩下的半只烤兔腿，听见这话，把骨头从嘴里吐出来。

“那天我也下水了，我为啥一点事没有？”他举着骨头指向那名随从，“再说了，她是什么身份啊？要陛下出面帮她请大夫，你们自个儿不会跑镇上找？”

随从被怼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站在院门口进退两难，双手攥着衣角，不住地来回揉搓。

艾屿从屋内走出来，沉默不语。陆昭的话虽难听，却没说错。秦昭遣人过来求他安排大夫，这事细想便觉得不妥。

她不是宫里的人，没有位份，严格来说连正经客人都算不上。允许她留在山庄，全是看秦将军的情面。双方本就互不亏欠，她凭什么觉得自己病了，就该由他来管？

萧年年端着药碗从灶房过来，余光瞥了眼门口的人。

她原是打算装作没看见的，毕竟秦昭这个人跟她没关系。

可那随从实在为难坏了，被陆昭噎得一句话不敢回，手足无措地僵在门口，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看都要急哭了。

“我带了随行大夫，这会儿正在后院厢房歇着呢。”萧年年把药碗搁在廊下的矮桌上，“你去把人请过来给她看看吧。”

艾屿点了下头，“那就让大夫看一看吧。”

随从总算松了口气，连声谢过，急匆匆小跑着去了。

大夫诊过脉，开了药方。随从煎好汤药，端到秦昭床前。秦昭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咽下苦涩的药汁，歇息片刻，问：“这大夫，是不是陛下特意吩咐的？”

随从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谨慎：“不是，请过来的是萧嫔娘娘随身带来的大夫。”

秦昭手里的药碗顿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那……陛下知道我病了吗？”

“知道。”

秦昭眼底亮起一丝微光，追问：“那他说什么了没有？”

随从犹豫了一下，不敢瞒她，只得实话实说：“姑娘，陛下没特地吩咐什么。一开始陆统领不乐意，后来萧嫔娘娘说她带了大夫，陛下才叫过来给您看病。”

秦昭闭了嘴，不再多问。将碗推到床边小几，缓缓靠回软垫。隔了半晌，她轻轻笑了一声。

她自小在军营长大，父亲麾下将士谁不敬她三分？身为秦将军唯一的女儿，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打小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当年选秀，吕婉清当众奚落她乡野出身、不懂规矩，她咬牙忍了。

后来她专门请了宫里的嬷嬷，从头学规矩、学谈吐、学如何放低身段讨好旁人。

她以为自己早已褪去粗莽，事事周全，足以配得上陛下。

那个萧年年，不就是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吗？她能行，自己未必就不如她。

这场病好利索后，秦昭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她跟萧年年较上劲了。

学了那么久的规矩，她自以为什么都懂。萧年年办得到的，她也能办到；萧年年能够得到的，她一样也可以。

于是，她开始留意萧年年的一举一动。萧年年几点起床，她就几点起床；萧年年去溪边散心，她就在远处跟着。

她望着萧年年为艾屿奉茶，听着她和艾屿说话时不急不缓的语调，看见萧年年笑，艾屿也会跟着弯起嘴角。

所有细节，她全部记在心底，然后依葫芦画瓢，一一效仿。

这天中午，秦昭远远瞧见萧年年进了灶房，撸着袖子在那儿擀面。她心里不由得撇撇嘴，陛下何等身份，就吃这种东西？一碗连点肉丝都看不见的素面，也好意思端出来？

她转头就去了隔壁灶房，拣了块上好的五花肉。切块焯水，大火翻炒，调酱提鲜、补糖上色，小火慢慢煨了小半个时辰。

出锅时肉块油亮红润，浓郁的肉香四下漫开。她端着满满一盘红烧肉走到艾屿跟前，微微俯身，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得意。

“陛下，尝尝我的手艺。”

艾屿抬眸扫了眼盘中的红烧肉。

酷暑炎炎，闷热得连蝉都懒得啼叫。这一盘油汪汪的肉食摆在面前，单是看着就让人发腻。

他无视了眼前的菜品，起身迈步走向灶房，端起了萧年年放在案板上的那碗面。

秦昭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昭见状凑上前去，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尝了尝，才咀嚼两下，他眉头猛地拧成一团，转身把肉吐在了廊下的花盆里。

“沈晏！水！快给我拿水来！”

沈晏把茶盏递了过去。陆昭拿过来咕咚灌了一大口，漱了漱口吐在一旁，又连着喝了一大口，才顺过那股难受的滋味。

“我的天，这肉腻得吓人，谁家烧肉敢放这么多油？大夏天吃这个，简直遭罪！”他把茶盏还给沈晏，一溜烟跑到萧年年那边，端起另一碗面，挑起一筷子大口吃下。

面条过了凉水，吃起来筋道爽滑。上面浇着西红柿炒鸡蛋，红黄鲜亮，边上还配一撮黄瓜丝，看着也是非常清爽。

陆昭细细嚼完，眼前顿时一亮，对着萧年年竖起一个大拇指。

“大热天的，还是凉面得劲。”他端着碗朝秦昭扬了扬下巴，“秦昭，那盘肉自己留着吃吧，我们这儿的人受不住。”

沈晏站在边上，没有插话。但他默默把秦昭那盘肉端到一旁的灶台上，没往桌上摆。

秦昭脸上的颜色一点点淡下去，难堪臊得她耳根发烫。她咬着牙转身，走得飞快，裙摆不小心勾住石阶，身子踉跄晃了一下，她稳住身形，快步消失在廊下。

在座几人相互对视，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沈晏悄悄瞥了艾屿一眼，他自顾自吃着面，看不出什么情绪。陆昭已经呼噜呼噜把一碗面吃完了，正伸着碗让萧年年再给他盛一碗。

回到房间，秦昭便把门关上，独自闷在屋里一整晚。

她坐在床沿，对着昏黄跳动的灯焰想了许久。实在想不明白，该学的都学着做了，为何到了艾屿那里就什么都不对？

那碗面究竟好在哪里？没有肉，就是西红柿鸡蛋配上几缕黄瓜丝。她想不通，到最后干脆不想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出了房门。

那份不甘还压在心底，她不信自己当真比不过别人。

萧年年这几日一直在捣鼓驱蚊的药水。

山庄的蚊子又多又毒，沈晏胳膊被咬了一串包，陆昭更是被叮得夜夜睡不好觉。

萧年年向大夫讨教了几味驱蚊止痒的草药，亲手调配驱蚊水，另外还做了几支驱蚊香。味道不难闻，效果倒是出奇的好。

她先给艾屿拿了一瓶，又给山庄上下每人发了一些。沈晏用了两天，发觉这东西效果着实不错。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他有感而发：“说真的，这驱蚊水要是传开了，老百姓能少受多少罪啊。蚊虫最容易传疫病，每年夏天都避免不了有人因此生病。”

萧年年细细想了想，觉得这是件好事。“可以试试，价格定得亲民一点，便宜些，让普通百姓也用得起。”

他俩商讨了一整夜，立下文书。对外由沈晏出面打理一切事务，萧年年身居幕后做老板。

驱蚊水面世不到七日，第一批货就卖空了。

消息传回山庄，落进秦昭耳朵里。她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萧年年能做成的，她也能做成！

她找了别的大夫求取草药，照着思路自己调配出一款驱蚊水。配方迥异，在她看来，自己的配方不输分毫，甚至定价比萧年年的还便宜。

秦昭主动找上沈晏，希望能借他现成的销路，售卖自己调配的驱蚊水。

面对她的请求，沈晏委婉拒绝了。秦昭见状，也不等他松口，私下找人把货推了出去。

众人见秦昭这款驱蚊水和萧年年的看着相差无几，价格却便宜大半，全都争相掏钱购买。结果用了之后，蚊子没赶走几只，人倒是先倒下了。

不少人用完头晕反胃、恶心难受，最严重的是一户人家的孩童，不慎误饮了稀释的驱蚊水，当场口吐白沫，险些救不回来。

十几个人抱着瓶子堵在山庄门口，吵着要秦昭给大家一个说法。

门外的争吵怒骂声不断传来。秦昭站在院里，双手止不住地哆嗦。

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想了一圈，慌慌张张跑去找艾屿，眼眶通红，泪水黏在睫毛上，带着哭腔颤声哀求：“陛下，求您帮帮我！我知道错了，只要能摆平这件事，我什么都愿意做！”

廊下磨刀的陆昭闻言动作一顿，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摔，满脸不耐：“东西是你自己配的，生意是你自己要做的，闯了祸自然该你自己担着！还敢麻烦陛下给你擦屁股，你算哪根葱啊？”

秦昭被说得浑身一僵，她抿紧嘴唇，心头发慌。

对于她的种种作为，艾屿只觉得一阵头大，不想多看她一眼。

他喊来沈晏，简单交代几句。沈晏领命离去，前后奔波了三天。

挨家挨户道歉赔钱，收回所有存货全部销毁。还请大夫给孩子看病，又亲自上门赔礼，那家人气不过，对着沈晏一通乱骂，他站着没还嘴，等人骂完鞠了个躬才走。

事情了结，秦昭没有找沈晏说一声谢谢。

她偏执地认为，艾屿愿意叫人替她善后，就是心疼自己。不然完全可以置之不理。沈晏所做的只是听命跑腿而已。

这般自我欺骗，倒让她心里舒坦不少。

一晃两日过去，众人打点妥当，要返回宫中。

秦昭并不与他们一同上路，称有随从护送自己回去。艾屿无意挽留，萧年年也不多置喙。

天刚蒙蒙亮，马车驶出山庄后门。山道碎石被车轮碾过，只余下一阵浅浅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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