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云破溪光晚

秦昭在山庄住了两天，把艾屿和萧年年的相处看了个大概。

她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艾屿看萧年年的眼神，跟看旁人完全不一样。

每每一句平淡的“去吧”落音，他总会下意识再望过去，确认萧年年的动向。

她见过的眼神不算多，但这一种，她心里隐约有猜测，却又不敢笃定。

越观察越好奇，艾屿这般人物，究竟会倾心于什么样的女人。

好奇心压不住，她心里有了主意，打算亲自试一试。

去溪边这天是阴天，不见太阳，空气闷得人燥热难受。

萧年年和艾屿约好了今天去溪边钓鱼，她提前把鱼竿、鱼饵都收拾妥当。鱼竿是艾屿前一天从山庄库房翻出来的，两把旧竿，竿身上还留着浅浅的刻痕。

艾屿难得换了一身短打，袖子扎到手肘，手里提着一把竹骨伞。

萧年年瞥了眼那把伞，开口问：“这是什么？”

“遮阳用的。”艾屿直接撑开给她瞧。竹骨可以活动，角度能够随意调，伞面上绘着山水图案，收起来又能当成竹杖。

“我画的图样叫内务府照着做的。”

“你还懂这个？”

“之前做过产品，杂七杂八的，什么都要懂些皮毛。”

萧年年接过伞转了两圈，便还给艾屿，自己扛着两根鱼竿往外走。刚踏出院门，就撞见秦昭站在廊下，一身轻便短衫，瞧这样子，应该也要出门。

看见鱼竿和鱼饵桶，秦昭眼睛一亮：“你们要去溪边吗？”

“对啊。”

秦昭看了看他们，迟疑片刻，也跟了上来。

“陛下，我能一起去吗？”

艾屿没有立刻答话，侧头看向萧年年。萧年年正鼓捣鱼竿，察觉到他的目光便抬起头，心里稍作权衡，轻轻点了下头。

她对秦昭说不上好感，也并不讨厌，多一个同行的人无关紧要。

艾屿这才开口：“那就一起去吧。”

秦昭应了一声，回屋拿上竹篓，脚步轻快地跟在后面。

沈晏早已在溪边等候，手里拎着鱼饵桶，脚边摆着三只小板凳。陆昭拖拖拉拉走在最后，嘴里叼着一根野草，一脸不情愿。

溪水清得透亮，站在岸边就能看见水底的石头，石缝间还有小鱼游来游去。

艾屿寻了片水流平缓的位置支好伞，替萧年年调好鱼竿，甩出鱼线，浮漂在水面悠悠晃动。

他自己在她下游几步开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沈晏选了上游的位置。三个人各占一处，溪水从中间潺潺淌过，裹挟着山里沁人的凉意。

陆昭没拿鱼竿，坐在沈晏身边的石头上，两条长腿往前一伸，双脚泡在凉水里，闲着没事就踢着石子玩。

秦昭另外找了处位置，离艾屿不算远，将竹篓放在脚边，也没有拿起鱼竿，就静静坐在一旁观望。

陆昭坐了不到一炷香就坐不住了。

“这钓鱼有什么意思？”他把鱼竿架在膝盖上，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倒，“磨磨蹭蹭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还不如我直接跳水里摸鱼，抓到一条马上就能烤着吃。”

沈晏没看他，眼睛盯着浮标:“钓鱼嘛，钓的就是耐性。”

“要耐性有什么用啊？”

“至少能让你消停片刻。”沈晏眼睛依旧盯着浮漂，“你从早上到现在，嘴就没歇过。钓鱼就是放空脑子，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就你这急脾气，最该好好学学。”

“我才不要！”陆昭一脚把石子踹进水里，溅起一圈细碎水花，“我还不如进山逮两只野兔，晌午烤来解馋呢。”

沈晏扫了他一眼：“那你去吧。”

“我真去了啊。”

陆昭说走就走，噌地一下从石头上蹦起来，拍掉衣服上沾的水渍，抄起弓箭就往山上走。

路过艾屿边上，本来想打个招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秦昭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去的，正弯着腰跟艾屿搭话，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都快贴上了。

陆昭放慢脚步，躲在石头后面偷听。

“陛下，要不要我帮你调调鱼饵啊？我在军营学过，什么样的水就配什么样的饵……”

没等艾屿开口，陆昭隔着几步就插话进来，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他可不需要别人帮忙。我这儿倒是缺个帮手，上山逮野兔，走不走？咱们都是军营出来的，正好较量较量。”

秦昭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过来。

“不用了，你自己去吧。”

陆昭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吧，那陛下我先走了。”

“去吧，注意安全。”艾屿嘱咐道。

见陆昭拎着弓箭走远，秦昭又悄悄往艾屿身边挪近几分，放轻语调，带着求教的意味：“陛下，钓鱼有什么门道吗？”

“技巧是有，不过用处不大。”艾屿视线没有离开浮动的浮漂，“大半要看鱼饵，更多的还是碰运气。”

话音刚落，他忽然提高音量，朝着溪边那头喊：“年年，你钓上来鱼没有？”

萧年年正盯着浮标发呆，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肩膀猛地一抖。她扭过头，看见艾屿和秦昭蹲在溪边，两人中间隔了还不到一臂远。从她这个角度看，秦昭的侧脸几乎贴上他的胳膊。

一股说不清的闷气堵上心口，她只当是天气闷热，强行把纷乱的念头按捺住，目光落回水面。

水里的鱼正在试探饵食，浮漂跟着微微下沉。她按兵不动，注视着细碎的涟漪向四周缓缓漾开。

萧年年隔着水声高声回话：“我已经钓上来两条了，你那边还没动静吗？”

艾屿一无所获，鱼桶是空的：“我还没有。”

“那你别着急，慢慢来吧。”

萧年年说完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溪面，浮漂往下一顿，她迅速抬手扬竿，一条小鲫鱼被拽出水面，在天光下翻着白肚皮活蹦乱跳。她麻利地取下鱼钩，把鱼丢进桶里。

秦昭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起身往萧年年那边走去。她挨着萧年年蹲下，先是瞅了瞅水桶里的鱼，又瞧了瞧那根钓竿，最后抬头看向萧年年。

“真没看出来，你钓鱼还挺有一手。”

“也就一般般。”

“我叫秦昭，你怎么称呼？”

“萧年年。”

“年年？”秦昭念了一遍，“老家是哪儿的？”

“济南。”

“济南啊。”秦昭若有所思，“你经常钓鱼吗？”

“不常钓。”

秦昭身子微微倾过去：“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呢？”

萧年年握着钓竿，手上动作卡了半拍。她不太喜欢这样直来直去的打听。

“我父亲是教书先生。”

“哦。”秦昭语气随意，“那你入宫多久了？”

“快一年了。”

“宫里的日子，过得舒心吗？”

萧年年搁下鱼竿，回过身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秦昭笑了笑，装作听不出萧年年话里的寒意。

“单纯有点好奇罢了。你晓得陛下欣赏什么样的女子吗？有没有人很合他心意？”

萧年年侧首看向她，短暂缄默过后：“你想知道，直接问陛下就好。”

秦昭笑意一滞，起身道：“那我不打扰你了。”

再次回到艾屿身侧，她脸上换了一副模样，眉头浅浅皱起，双唇紧抿：“陛下，我是不是哪里说错话了？萧姐姐好像不太待见我。”

艾屿头也不抬：“年年不喜欢做事时被人打搅。”

“我不是故意冒犯她的。”

“没事。”艾屿说，“只要你别再去烦她就行。”

秦昭乖乖接下话，不经意瞥到脚边的空桶。

“陛下，钓鱼太慢了，要不我下水去摸鱼吧！”

“你想去就去。”

秦昭把竹篓丢上岸，脱掉外衫，一身干练水靠显露出来。她踩着溪边的石块踏进溪水，河水漫到腰间。她俯下身，双手探入冰凉的水里，一步步蹚着水向前摸索。

艾屿没了垂钓的劲头，索性收了鱼竿，归置好随身物件，慢悠悠地朝萧年年那边过去。

萧年年瞅见他走近，再看看那啥也没有的鱼桶，一下子就乐了。

“可以啊，空军大佬。”

艾屿一屁股坐到她身旁的石块上：“我算是看明白了，水里这些鱼都不爱理我。”

“鱼不爱理你，这点我认同。”萧年年扬起鱼竿，换上一团新鲜鱼饵，“可挡不住有人对你上心。”

艾屿脑袋歪过来看向她：“谁啊？”

萧年年朝溪里努了努嘴，他顺势看去，秦昭站在水中央，浑身湿透，手里举着不停扑腾的鱼，大声冲这边叫嚷：“陛下！快看啊！我抓到鱼啦！”

萧年年唇角噙着一点笑:“你瞧，这不就有一位。”

艾屿摇了摇头：“我对她没半点好感，甚至有些厌烦。”

“别把话说得太满。”萧年年凝望着浮子，轻声发问，“你真的遇见过喜欢的人？分得清什么是喜欢吗？”

“我当然有。”

萧年年倏然一愣，当即转头望向他， 眼里透着惊疑:“你有喜欢的人？是谁呀？我认识吗？”

艾屿定定注视着眼前的人，喉间微动，嘴唇张了张，似是欲言又止。

萧年年抬眸与他对视，面上看着一派淡然，指尖却悄悄握紧了鱼竿，暗自悬着心。

就在这微妙的瞬间，溪边传来一声呼喊。

“救命啊——！”

两人同时扭头看去。秦昭在水里滑倒了，被水流冲向下游。她手脚并用地挣扎，试图站起身，脚下又是一滑，整个人沉入水中。

不知道陆昭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手上拎着三只捆住后腿的野兔，原本正站在岸边望着这边乐呵呵的。

一听见呼救声脸上的笑骤然凝固，随手把兔子往地上一丢，大步冲到溪边，直接纵身跳进水里。

他游得很快，几下就到了秦昭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岸边拖。秦昭呛了水，趴在岸边不停喘息咳嗽，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

陆昭蹲下身，满身水渍淋漓，气息微乱。

“亏你还是军营长大，这点溪水都招架不住。”

秦昭压下喉咙里的咳意，瞪着他辩解:“西北哪来的深水？我从没下过这种溪。”

陆昭并未搭话，站起来挪了几步，看到秦昭手里紧握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这才记起被他丢下的野兔。

他弯腰拎起地上的兔子，径直转身离开。

溪边重归安静。萧年年和艾屿仍待在原处，两个人都没动弹。

“你不过去问候两句？”萧年年问。

“我才不去。”

萧年年适时止住话头，收起鱼竿，轻轻向他靠拢。

“我们回去吧。”她轻声说。

“好。”

夕阳破云而出，洒落在澄澈溪水上，碎成一片片温柔的暖光。

胸口呛水带来的闷意渐渐平复，秦昭抬眼望向那边。落日将两道人影交融在一处，那般亲昵的场面看得她心口发涩，一股失落悄然漫上来，她伸手抓起地上的石子，用力攥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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