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月圆人未圆

没等天色彻底沉下，八月十五的月亮就爬了上来，又大又圆，好似白玉盘。

萧年年提早来到麟德殿，目光落在来回奔走的宫女身上，看着她们细心地将瓜果月饼，酒壶与杯具布置上桌。

中秋宫宴的所有安排是礼部敲定，该到场的人基本就位，唯独最上方的主位，依旧空着。

艾屿终究没能赶回来。

萧年年复核一遍菜单，确认没有问题才在侧边坐下。

太后陪着众人小坐一阵，简单说了几句应景的场面说辞，借着身子疲惫为由，先行回了宫。

原先众人碍于太后在此，个个谨言慎行，连说笑都要拿捏分寸，如今她这一走，席间的拘束一撤，藏在底下的打量与闲谈慢慢冒了出来。

最先活络开的是蒋瑶。

她端着酒盏穿梭于各桌之间，笑声比往日高亢，逢人便是一顿夸赞。

先向张书柔举杯致意，又拉住韩梦的手絮谈半天，兜兜转转绕到萧年年这边，举着杯子不肯放，非要跟她碰一杯。

“年年，今儿这场宫宴你忙前忙后，真是太辛苦了，来来来，这杯酒你必须得喝！”

萧年年推辞两次，架不住蒋瑶死缠烂打，无奈小酌了一口。

蒋瑶却嫌她喝得浅，立马不乐意了，嚷嚷着喝酒就得喝尽兴，转手把酒盏再度斟满。

一来二去，萧年年被连着灌下三杯。脸颊浮上一层薄薄的醉红，幸好这酒清润柔和，没有烈劲，脑子还能保持清醒。

蒋瑶闹够了，又端着酒杯转到别处与人说笑去了。

酒过数巡，大家渐渐有了醉态。吕婉清喝得又快又猛，三壶酒见底，人已经晕得站不住脚，被宫女架着往外走，刚到廊下就忍不住吐了一地。

韩梦酒量浅，全程小口慢饮，话比平时多了不少，可没一会儿就扛不住酒劲，脸蛋红透，软绵绵伏在桌案上。

唯有苏知微不和人说笑，杯中酒却一杯接一杯，神色平稳，丝毫不见醉意。

要说最能喝的，还得是张书柔。

身为贵妃，底下人争先恐后地敬酒，她统统来者不拒，端起来就干，一点儿不扭捏。

喝了一晚上，她脸上半分酒色都没有，散席时步子走得稳当，说话也不打结。

这些景象萧年年全看在眼里。之后她吩咐宫女把喝醉的嫔妃挨个送到各自寝宫，又带人收拾席面上的残局，忙完这一堆琐事，她才回延禧宫歇息。

隔了几日，萧年年来了月事肚子痛得厉害。

头两天勉强撑得住，到了第三天，小腹疼得她直不起腰。只能窝在软榻上，脸色惨白，连说话都觉得费力气。晚禾看着实在揪心，急忙往太医院跑，想请太医开些药。

太医院这会儿没多少人，晚禾在外间等了一小会儿，忽而看见张书柔身边的嬷嬷从里间拿着一包药匆匆离开。

没过多久，吕婉清身边的太监也赶过来，凑到太医耳边小声嘀咕几句，打听了一味药的用法，得到答复后转身走了。

晚禾暗自纳闷，但不敢多打听，拿到药就回去了。煎完药端给萧年年，顺带说了自己刚刚碰到的事。

萧年年正用热水袋捂着小腹，疼得脑袋昏昏沉沉，听了一小半就让晚禾先退下，这事也便暂时搁置了。

几天后，艾屿的信送到了延禧宫。信上说西北的事务处理完了，再过两三天他就能抵达皇宫。

读完书信，她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时顺口提了一嘴。太后一听，瞬间来了精神，说要给艾屿接风洗尘，让萧年年筹办一场小宴，不必搞得太隆重。

萧年年应下了，开始着手安排。

艾屿抵宫时还是早晨，风吹到身上凉飕飕的，满是秋天的气息。入宫后他先去沐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接着到慈宁宫拜见太后，陪太后聊了好一阵子，随后又赶往延禧宫。

这会儿萧年年正坐在桌边吃早饭。桌上一碗小米南瓜粥，一碟鸡蛋饼，旁边摆着几片腌萝卜。

昨夜她看小说看到后半夜，早上起来眼睛都睁不太开，吃饭也是随便对付两口，一心想着赶紧吃完回去补觉。

她正咬着鸡蛋饼，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艾屿拎两个包袱跨进了屋。

“年年，我回来了！”

她愣了愣，抬眼看过去。

艾屿站在门口，一身靛青色常服，赶路的风尘还留在身上，气色却很好。

他仍是那般英俊模样，宽肩窄腰，五官轮廓清晰，一双眼生得极好看，此刻落在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视线掠过他身上每一处，脑袋里那乱糟糟的迷糊感渐渐褪去。她看得有些失神，目光舍不得移开。

被她这样直勾勾盯着，艾屿心底一阵发烫，低低笑了出来。走到她跟前弯下腰，凑近一些：“年年，老实说你是不是很想我啊？”

萧年年的脸“噌”一下红了，慌忙别过头，抓起筷子扒了两口粥，声音含混：“没、没有啊！”

艾屿轻叹一声，拉开椅子挨着她坐下，随手把东西搁在桌角：“好吧，就算你不想我，但我一直想着你呢，给你带了西北的特产回来。”

心里那片地方被熨得暖暖的，她忍不住再看他两眼，视线绕到那两个包袱：“你吃饭了吗？要是还没，就坐下来陪我一起吃。”

艾屿一路上还真没来得及吃东西。他拿起碗筷盛了碗粥，夹块鸡蛋饼，边吃边跟她讲西北的情况。

说那边的地形风貌跟甘肃差不多，他从前出差去过几次，所以到了那里很熟悉，办事也顺，没耽误什么工夫。

萧年年喝着粥，听得很投入，一听见甘肃：“我以前跟朋友约好去甘肃旅游，可惜没能如愿。那时候天天忙着上班，后来病了就更去不了了。我一直盼着出去走走，见识见识外面的景色。”

“你现在也可以去啊！”艾屿说，“想去的话，我给你放假。”

“我离开的时间太长，怕是会生出不少麻烦，不太好吧？”

“傻瓜，你要是真想去，还用顾虑这些？”

萧年年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想了想：“算了，我还是当个宅女吧。一想到要坐那么久的马车我就犯怵，太折腾了。”

他听完不由得笑起来，看着她略显疲惫的面庞：“你昨天是不是又熬夜了？”

萧年年点了点头，有点心虚：“那本小说真的很好看，我一时没忍住。”

“我就知道。”艾屿把碗放下，“那你回屋补会儿觉吧，我还有公务处理。这特产等你睡醒了再看。”

他站起来往外走，萧年年跟着送到门口。眼看他要跨出门槛，她忽然在身后轻唤一声：“阿屿。”

艾屿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她。

萧年年站在门框下，手指扣着木门，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软软的：“我也很想你。”

话一出口她扭头就跑，噔噔噔回到房间，一头扎进被子里。

艾屿站在门前，好几次想要压住笑意，可唇角最后还是不禁向上扬起。

她在被里滚了两圈，越想越臊得慌。

怎么就头脑一热说出那种话！

长这么大她从没谈过恋爱，那么多年一直读书、工作，身边只有几个朋友，感情经历一片空白。

可她没有骗人，是真的有点想他。

她很茫然，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合上眼就睡了过去。

当晚接风宴设在麟德殿偏殿，规模不大，只邀了后宫嫔妃与太后。太后简短致辞后，众人纷纷动起筷子。

艾屿挨着萧年年落座，抬手给她添了一筷子她喜欢的菜。萧年年埋头扒饭，耳朵尖透着些许羞红。

另一边，吕婉清坐在对面，不断借着余光观察张书柔的动静。

宫人依次端菜，一盘红烧肉转到张书柔面前。浓郁油腻的肉香飘过来，她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搁下筷子，强撑着笑了笑：“陛下，太后。臣妾身子不太舒服，恳请先回去休息。”

话一落，吕婉清马上接茬：“贵妃娘娘怎会突然不舒服？莫非萧嫔准备的饭菜有问题？”

蒋瑶在旁边搭腔：“大家吃着同样的菜，都没事，可见没啥问题啊！”

太后看了张书柔一眼，又看看满桌的菜，说：“稳妥起见，传太医过来瞧瞧，免得生出误会。”

张书柔心里稍稍发虚，很快平复下来：“不用特地请太医，臣妾回去躺一会儿就没事了。”

太后摆摆手，坚持让人去请。

不多时太医赶到，为张书柔诊过脉象，回禀只是肠胃不舒服，开副消食的药调理就好，没什么大问题。

吕婉清仍不甘心，准备接着发难，抬眼就瞥见张书柔飞快朝太医使了个眼色，她心中一惊，话到嘴边又收住了。

张书柔匆匆告退，快步回了景仁宫。

前脚进门，后脚迫不及待吩咐心腹，把太医悄悄从后门领进来。

在宴席上不敢细查，现下无人，太医凝神静气，反复诊脉。

摸透了脉象，他神色复杂：“娘娘，您这是……有喜了。”

一句话落地，张书柔当场呆坐在榻上。

不可能！

明明事后都准时服下避子汤，怎么会意外有孕？

除非……

她当即命太医将药渣翻出来验，太医尝了口余味，面色变了：“不对……娘娘，这方子药性全反了，不是避子，是助孕。”

有人换了她的药！

张书柔五指攥紧了扶手。

当下最要紧的是封口，她严肃嘱咐太医务必保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紧接着派人去彻查近来经手汤药、出入药房的所有人。

她按下翻涌的情绪，冷静权衡：这个孩子，该如何处置是好？

打掉吗？

可太医说得清楚，她常年喝避子汤药，身子亏空得厉害。强行打掉，今后大概率再也怀不上。

若是留下，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也瞒不住。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想到了陛下。

只要能与艾屿同床一夜，时间线对上，或许孩子就能名正言顺，算成他的子嗣！

到时不仅保住了孩子，说不定还能母凭子贵，坐上皇后的位置。

第二天，张书柔去了慈宁宫。

她没直说自己的心思，静静陪在太后身边，时不时地叹气。

说宫中太过冷清，陛下登基这么久，后宫一直没能诞下子嗣，实在令人担忧。

太后听完缓缓点头，说这事她会找机会跟皇帝好好说说。

短短两日过去，太后主动传唤艾屿入宫，语重心长提及了后宫无子的隐患。一番谈话结束，艾屿走出殿门，立即前往了延禧宫。

艾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愠怒，将慈宁宫的对话说给萧年年听：“我早已跟太后表明过态度，除非和谁相爱，否则我不会为了子嗣随意沾染任何人！没想到她又提起这件事！”

萧年年蹲在地上修剪兰草的残叶，闻言手上一停，慢慢直起身：“平白无故不会这样，想必有人到太后那边说了一些话。”

艾屿叫来暗卫询问，暗卫把这段时日探查的结果报了上来，说到重点：张书柔频频去慈宁宫见太后，她的贴身嬷嬷最近也数次进出太医院。

一连串消息入耳，萧年年骤然想起晚禾早前提过，太医院里张书柔的嬷嬷拿药、吕婉清的人打听药性。

种种事情联系在一起，她眸光微凝，迟疑道：“难不成……张书柔有身孕了？”

他稍一琢磨前因后果，随即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看来，她想把孩子推到我身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艾屿敛着神色坐下，脑中捋顺布局，思忖了片刻，贴着她的耳朵低语交代了应对之策。

萧年年眉眼微动，颔首应声：“嗯，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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