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枯叶覆寒锋

十月中的北郊围场，天高云淡，山间林木大半染上了枯黄。

猎场旌旗迎风而动，簌簌作响。一众女眷身着骑装，三三两两聚在营帐前，等候围猎开启。

萧年年拂晓便已起身，将整片围场巡查一圈。马厩、箭垛、伙房、取水棚全部检查一遍，回到主帐边，翻开名册清点，核对今日领了弓箭的人。

号角一吹，绵长的声响在山谷之间回荡开来。

艾屿策马当先，陆昭领着一队侍卫紧随身侧，率先踏入密林。诸位朝臣依照品级依次跟上，马蹄踏过枯叶，沙沙声渐行渐远。

男人们进山狩猎，营地这边，只余下随行的女眷。萧年年安顿她们在凉棚落座，饮茶赏秋。少数胆子大的，结伴跑到外围远远观猎。

吕婉清和几位女眷闲聊，目光悄然扫过张书柔。

张书柔穿了宽松骑装，腹中尚看不出端倪，由宫女搀扶着，缓步朝凉棚走来。她气色偏淡，步履迟缓，瞧着身子不大舒坦。

吕婉清上前迎了两步，屈膝行礼，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贵妃娘娘，秋猎多有杀伐，血腥气重，您可得照看好腹中胎儿啊。”

张书柔脚步稍顿，抬眸看向她。眼神不冷不热，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意。

“多谢吕嫔记挂。”她轻声应道，“本宫晓得。倒是吕嫔，今日人多林杂，也要当心自身安危。”

两人对话彬彬有礼，可边上几位女眷听完，却莫名觉得一股寒意攀上脊背。

张书柔转身走开。

吕婉清回到自己的营帐，放下帐幔，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黄铜铸的，年头有些旧，用红绳系着，她一直贴身收好。

她紧紧攥住钥匙，唇角微微扬起。

张书柔那位青梅旧人，现下正关在围场后方的杂货棚。那人嘴巴被布团塞住，手脚缚得结实，半点动弹不得。

等到围猎结束，大家都回到营地，她就把人带出来，亮在所有人面前。

届时张书柔会身败名裂，再也翻不了身！

她安坐案前，神色从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猎场深处，号角断断续续传来。侍卫们驱赶着猎物往山的另一侧聚拢，马蹄声和呼喝声混在一起，猎场上热闹得很。

谁都以为这场秋猎会顺顺利利收尾，营地外围忽然炸开一声尖锐嘶吼。

一头黑鬃野猪骤然自林间冲了出来。

这野猪体型不小，尖利的獠牙翻露在外，跑得飞快，直直冲向营地。在外值守的几名侍卫最先瞧见，一边高声示警，一边持刀上前拦截。

萧年年正在棚下核对册子，闻声抬首，脸色顿时一变。

“所有人退到营帐后方！”她起身，声音沉稳有力，“不要站在空地上，快往后撤！”

凉棚里的女眷一时都怔住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往后躲。一众宫女架着自家主子急急退避，营地之中，脚步声与尖叫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野猪一头闯入营地，撞翻了一张矮桌，连带着撞倒两座箭垛。侍卫围上去阻拦，野猪受了惊吓，转头朝侧边窜了出去。

混乱当中，一支冷箭自人群里射了出来。

箭矢目标本是逃窜的野猪，可射箭的人显然慌了手脚，指尖一抖，箭势陡然偏斜。

箭锋擦过野猪脊背，带着凌厉余势，继续朝前疾飞。

帐内小憩的吕婉清听见外头震天的嘈杂，刚掀帘踏出，就看见狂奔的野猪迎面冲来。她心下一惊，根本来不及躲闪。

破空而来的利箭，精准穿过她的眉心。

她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身体往前一软，重重栽落在草地上，再无动静。

营地安静了一刹那。

紧接着，有人尖叫出声。

“死人了！吕嫔娘娘中箭了！”

远处马蹄声急促奔来，陆昭策马冲在前头，手中长弓还未收起。方才他在林外一直追捕这头野猪，一路追至营地。

眼见野猪还在冲撞，立刻弯弓放箭，正中野猪脖颈。野猪挣扎扑腾两下，轰然倒地，没了气息。

艾屿领着朝臣们紧随而至。他翻身下马，瞥了一眼地上的野猪，又望向血泊里的吕婉清。

“怎么回事？”他语声低沉，“这箭是谁放的？”

周遭人人屏息，没人敢答话。

太后带着几个女眷赶到。看到吕婉清的尸体，面色一沉。

张书柔跟在后头，瞧见了吕婉清的死状，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旋即敛去。她身子一晃，扶住了身边的宫女。

“太后……臣妾有些不适……”

太后连忙吩咐人搀她回帐。

“萧嫔。”太后侧首望向萧年年，“围场是你经手布置，为何会生出这等变故？”

萧年年也吃了一惊，但很快稳住。目光落于箭杆末端，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刻记。

她心中一动。

“回太后，臣妾为维持围场秩序，保证狩猎公平，所有弓箭全做了标记。弓与箭都刻有编号。围猎前宫人登记在册，谁领了弓箭，都记录在案。”

她停了一下，看向艾屿，“对照箭上编号，翻看名册，就能查出是谁射出的箭。”

艾屿颔首：“那就好好查一下。”

宫人拿着册子挨个核对。还没有查完，人群中一人脚步虚浮，几欲倒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骑装不合体，面色惨白，额间尽是冷汗。

陆昭就站在旁边，一眼捕捉到他的失态，伸手将人揪了出来。

“陛下，看看他手里的弓。”

艾屿命人取来那人的弓，与箭矢上的编号比对，两相吻合。

那人双膝发软，伏地跪倒。

“陛下！臣不是有意的！臣本欲射猎野猪，谁知慌乱失了手，箭枝偏斜，误伤了吕嫔娘娘。臣罪该万死！”

他不住叩首，几下功夫，额头已经渗出血迹。

艾屿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这人是孙主事，工部营缮司主事，早年投在张阁老门下。

艾屿把目光移向张阁老：“张阁老，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裁断？”

张阁老面露难色，仔细斟酌一番才缓缓说道：“陛下，孙主事本非有意害人，可终究害出人命，应当依照律**罪。”

艾屿心里冷哼了一声。

真会护着自己人。

“便依张阁老所言。”

宫人上前押走孙主事。萧年年安排人收敛吕婉清尸身，覆上白布，准备运回京城安葬。

这场突发的围猎风波，就这样落了帷幕。

吕婉清下葬那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吕府门前。

车上下来个穿布衣的人，捧着木匣，递给门房。

“有人托我转交吕大人，叮嘱务必亲手送到。”

门房应声接过木匣，快步入府呈上。吕侍郎开匣查看，里面躺着一封信和几页信纸。信中仅有一句留言：“令爱生前所托，不敢不送。”

那几页纸张，记载的全是吕婉清生前查到、关于张书柔的所有秘密与证据。

通篇看完，吕侍郎双手止不住发抖，心绪大乱。

他强敛翻涌的情绪，当即派人追查围猎命案的全部细节。

不多时，下人归来回话，当日失手害死吕婉清的，是工部营缮司孙主事。

一语入耳，吕侍郎心神骤沉。

孙主事，那是张秉忠的嫡系门生！

好啊，真是好算计！

我吕家为张家鞠躬尽瘁、鞍前马后，被张家欺压拿捏多年，从不敢有半分忤逆。

可你张秉忠，为保自家权势地位，丝毫不念旧情，狠心屠戮我吕家女儿！

你既无情，便休怪我吕家无义！

他独坐书房，彻夜权衡隐忍，胸中恨意深埋心底。

翌日天明，他整理衣冠，径直入宫求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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