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梦碎宫檐

艾屿刚洗漱完毕，正拿着锦帕擦手，高平掀帘走了进来。

“陛下，吕侍郎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艾屿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时辰来，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待艾屿步入偏殿，吕侍郎早已跪伏在地。他双手捧着一只木匣，身子埋得极低，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

“陛下，臣罪该万死！”

艾屿落座，神色平静，静待他继续陈述。

“当年臣为博前程，送儿子入赘张家。多年来为张阁老行事，每一件，臣都留下了凭据。”

吕侍郎手臂颤抖，将木匣举过头顶。

“这里面是张秉忠的银钱流水、工程虚耗、私相授受安插官员的证据，还有臣暗中搜集的其他罪证。臣痛失爱女，已经没有什么可忌惮的了。恳请陛下过目！”

高平上前接过来，打开匣子，取出里面的东西递到艾屿手上。

艾屿一页一页翻过去。

银钱数目、工程单据、人名官职，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许久，心中已然有数。

这些东西，加上沈晏之前查到的，足够把张家的根基连根刨出来。

“吕侍郎。”艾屿开口。

吕侍郎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检举有功，朕饶你不死。即日起贬为地方小吏，罚俸一年。下去吧！”

吕侍郎重重磕了个头，躬身退了出去。

张阁老耳目灵，消息来得飞快。

天刚亮，他就得了信，说吕侍郎抱着木匣进宫，面见了陛下。

他猜不透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派人去打听，可什么都打听不到，只能在府中来回踱步，满心焦灼。

早朝上，艾屿先听取各地的奏报，批复两件急务。等大殿安静下来，他才开口说话。

“今日吕侍郎一早来见朕，上交了一样东西。”

他看向张阁老。张阁老站在百官前头，脸上看不出慌乱，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握在一起。

“张阁老，你猜猜是什么？”

张阁老喉结滚了一下，努力稳住声音：“臣不知。”

艾屿轻笑一声。

“那就让诸位都瞧一瞧。”

高平捧着木匣走到殿中，把里面的东西一张张摆在地上。银钱账册、工程虚报单据、人事勾结凭证，连绵铺开，占了半座大殿。

百官俯首细看，脸色纷纷大变。

最后轮到张阁老自己看。

仅仅几眼，他便浑身脱力，双腿一软，直直跪落在地。

“臣……知罪！”

艾屿慢慢站起身，语气冷冽。

“知罪？朕看你不是知罪，你是知晓自己全盘败露、无路可退，不得不跪！”

“张秉忠，朕念你两朝老臣，也曾为大邺出力，一直对你多有忍让。你当真以为，你干的那些勾当朕毫不知情？朕只是懒得追究！谁料你胃口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脏。朕委派的地方官员、修水利的银两、百姓活命的口粮，你居然也敢伸手去贪！”

他示意沈晏上前。沈晏迈步出列，将手里的奏折一把甩到张阁老面前。

“这是朕命沈学士私下查清的罪证，你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

艾屿话音一沉，威严落定。

“张秉忠，免去一切官职，撤除阁老身份。所有跟着他涉案的党羽、门生旧友，一个不留，全部按律法查办！”

张阁老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声嘶力竭。

“陛下！万万不可啊！当初先帝登基，内忧外患、朝野大乱！是张家散尽万贯家财，拼死助先帝稳固大邺江山！

先帝亲口立下许诺，只要大邺存续一日，张家便永享荣华、永世不倒！陛下，您不能违背先帝遗旨啊！”

艾屿漠然注视着他，待他情绪发泄完，缓缓出声。

“张秉忠，你用先帝的承诺当免死金牌。可你好好回答朕，当年支撑先帝平乱安邦的，是你张家一己私利，还是天下黎民苍生？”

“张家出资，百姓效命。先帝感念你们有功，许诺张家世代富贵。但先帝何曾许过你们，仗着功劳肆意妄为、坑害百姓？”

艾屿往前走了两步，垂眸睨着跪在地上的张阁老。

“大邺律法第一条，百姓利益大于一切。这条律法是朕去年新修正的，却是先帝本意。现在你拿先帝压朕，那你倒说说，先帝当年是准你们欺压百姓、作威作福，还是叫你们侵吞民田、克扣民粮，把天下百姓的血汗都榨进你们张家的私库？”

张阁老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彻底没了半点底气。

“你犯下的所有罪责，朕会公示朝野、传遍天下，让万民看清张家的真面目！你妄图借先帝遗训抗衡朕，殊不知，你这根本不是与朕为敌，是与天下苍生为敌！”

张阁老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成了死灰，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他张着嘴急促喘息了几声，忽然两眼一翻，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

殿上顿时乱了起来。几个平日里跟他走得最近的官员，脸色煞白，膝盖一软就跪了。还有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不知道是该跪还是该走。

艾屿没有看他们。

“沈晏，令刑部悉数依法处置。”

他拂袖起身，径直退朝。

消息传进后宫的时候，已是午后。

太后正在整理一些旧信件。嬷嬷禀报完朝堂诸事，太后停手，默然良久，而后长叹一声。

“张秉忠这人，早年也是苦过来的。没想到熬了大半辈子，反倒把自己毁成这样。”

她摆了摆手，让嬷嬷退下。

景仁宫这边，张书柔倚在窗前，呆呆坐着。

近两天她整个人丢了魂一样。前几日她得到准信，围场出事，她的青梅被吕婉清锁在杂货棚里，困了一天一夜。等人发现的时候，早已没了性命。

她连着哭了两天，眼睛到现在还是肿的。

不多时，贴身嬷嬷踉跄着跑进门，面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娘娘，大事不好了！”

张书柔抬起头。

“陛下查到张阁老犯了大罪，撤了他阁老的官职。所有沾到案子的人都被抓起来了！张家……张家垮了！”

张书柔怔怔望着她，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好半晌，她才慢慢站起来，借力扶着桌沿稳住身子。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汗。

她一路跑到艾屿寝宫，扑通跪倒。周遭宫人林立，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陛下！臣妾恳求您，放过张家！求您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给张家留一条生路吧！”

艾屿从殿内走了出来，立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声音冷静又锋利。

“张书柔，你怀的这个孩子，你确定是朕的吗？”

张书柔愣了一下，“是啊，是陛下的啊！难道陛下忘了吗？那晚我们明明……”

“明明什么？”艾屿打断她，“明明那晚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那晚的酒朕确实喝了。可你下的那点药，朕早有防备。朕本想看看你究竟打算干什么，没想到你竟怀了身孕，还把这顶帽子扣到朕头上！”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你心知肚明。朕不予追究，已是仁至义尽。居然还用这个来拿捏朕，你哪儿来的脸面？”

张书柔不停摇头，失声喊道：“不会的！我不信！臣妾从未做过背叛陛下的事，真的没有！”

艾屿懒得再同她多说。

就在此时，一旁跪着的嬷嬷开口了。

“陛下，奴婢有话要禀。”

张书柔转头盯着她，脸上先是懵懵的，紧跟着心里发慌，不安起来。

嬷嬷避开她的目光，自袖中拿出书信，双手举着递上去。

“张贵妃与宫外男子来往的事，奴婢全都知道。贵妃以前做的那些谋划，奴婢也一清二楚。”

高平接过信函，转手呈给艾屿。

艾屿拆开，目光快速浏览一遍。

信里这些内情，他原本便了然。

张书柔瞬间泪崩，眼泪汹涌滚落，声线慌乱破碎：“你胡说！你故意陷害我！陛下，她骗人的！您千万别信她！”

艾屿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她是你贴身伺候多年的嬷嬷，是你最信任的心腹。如今她亲手揭发你，你觉得，谁更可信？”

张书柔心神刹那溃散，哽咽卡在喉间，连哭都忘了。

“即日起，废除你贵妃身份，削发为尼，发往寒寺，终生不得出。”

他抬脚离去，留她一人跪在阶下。

张书柔久久跪地痛哭，眼泪已哭干，只剩满心寒凉。

她抬眸看向身前的人，嗓音发颤，满是不解与悲凉：“我拿你当心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嬷嬷顿了顿，目光落于她身上。

“奴婢从一开始，就是德妃娘娘的人。”

张书柔耳边嗡的一声，身形骤然定住，动弹不得。

“你刚进宫的第一天起，我就被派来伺候你、监视你。这么多年，德妃一直在暗处盯着你的一切。”

话音落，她转身离开，不留一丝情面。

偌大宫殿凄清萧瑟，张书柔凝望着无人的殿口，忽而勾起嘴角，惨然一笑。

自入宫那天，她便一心往上爬，总想赢过旁人，将一众对手踩在脚下。

后宫之中，太后、帝王、萧年年、吕婉清，所有人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可她千算万算，偏偏漏了身畔最近的人。

那个她最信任、最依赖的嬷嬷，居然一开始就是他人的棋子。

她笑了好久，笑自己荒唐愚蠢，笑着笑着，笑声戛然而止，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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