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风定朝局，此间归处

张书柔离宫的第三天，太后遣人召萧年年前往慈宁宫。

萧年年迈步入殿，太后正靠着锦榻翻阅一卷旧册。察觉她到来，放下书卷，上下打量她的神色。

太后：“这阵子接连出事，后宫难得清静几日，你可觉得疲累？”

萧年年：“承蒙太后体恤，尚可支撑。”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宫女奉上香茶，太后执住茶盏，语声徐徐。

“张书柔走了，她手上的事要有人接管。哀家思量一番，这些妃嫔中，唯独你最合适。”

萧年年没有推托。

太后续道：“你入宫快一年，打理内务、筹办宴席、盘查账目，处置得井井有条。哀家和陛下商议好了，擢你为妃，赐号‘宁’。”

萧年年起身谢恩。太后抬手，让她重新落座。

“蒋瑶与韩梦一并晋位。蒋瑶升嫔，韩梦晋贵人。后宫屡遭变故，人心惶惶，需安抚各人才是。”

萧年年俯首应下。

从慈宁宫出来，萧年年沿着宫道慢行，晚禾跟在身侧，小声说：“小主……不对，娘娘，宁妃娘娘。”

萧年年瞧了她一眼，默然不语。称呼变得太快，还真有些不习惯。

册封的旨意转瞬传遍六宫。

当天下午，蒋瑶登门道贺。

她进门就笑，比以往更热络：“年年……哎呀，如今该唤宁妃娘娘了！恭喜娘娘！往后还望娘娘多多照拂臣妾。”

萧年年从容替她斟茶。蒋瑶嘴上贺喜连连，目光四处扫过延禧宫的陈设。

闲谈了小半个时辰，临走时，她握住萧年年的手：“宫中就剩咱们几人，日后可要常走动。”

萧年年送她出门，殿门一关，晚禾撇了撇嘴。

“从前她净往吕嫔、贵妃那边跑，现在又来巴结娘娘。”

“人之常情罢了。”

没多久，韩梦也来拜访。

她穿一身素雅衣裳，入内安静行礼，落座饮了半盏茶。并无过多客套恭维，只关切询问萧年年的近况，顺带聊起张书柔走后宫中愈发清寂。

不足一炷香，她便起身告退。

朝堂之上，艾屿一刻未得清闲。

张阁老倒台次日，早朝散去，艾屿回御书房。案上堆着几份任命文书，沈晏在旁等候。

艾屿拿起第一份，是工部侍郎候选名单。他扫了一眼，问：“许衡在营缮司待了多久？”

“一年出头。”沈晏答。

艾屿稍作思索，提笔在许衡名侧写了个“可”。

许衡最早查出工部账目有问题，把线索交到沈晏手上，这才有了萧年年出宫查农情的事。他为人务实，不绕弯子，放在工部正合适。

第二份是户部的。吴怀安在仓场历练一年多，粮储账目经他之手，尽数规整明晰。

张阁老事败，户部裁撤了不少官员。吴怀安提拔为户部郎中，全权负责户部粮饷调度。艾屿看完，直接批复。

轮到御史台的名册。

江砚不惧强权，当初弹劾张阁老门生的奏折，曾被张阁老压下隐匿。现下旧事重查，罪证确凿。

艾屿看准其秉性，破格将他提拔至都察院，专管朝堂纠察弹劾。

江砚为人方正、刚直不阿，最适合坐镇言路，帮他监察百官、肃清吏治。

余下最后一份，关乎内阁补缺。

张阁老去职，首辅之位虚悬，内阁亟待有人坐镇。

艾屿深思熟虑，命沈晏以内阁侍读学士代管内阁日常事务，稳住中枢秩序，待日后时机成熟，再正式授其首辅实职。

沈晏坦然受之，不曾多言。

一朝权柄落身，责任千钧在肩。踏出御书房时，他的步子比平素厚重许多。

当日傍晚，暮色垂落，艾屿乘着步辇去往延禧宫。

彼时萧年年正伏案整理张书柔遗留的宫务册档，抬头便见他缓步而入，身后仍是熟悉的几名太监，依旧抬着那四口沉甸甸的箱笼。

她搁下笔册，起身迎上前，眉眼带笑打趣：“阿屿，怎么又是这一出？你不烦，我都看烦了，下次能不能换点有创意的礼啊？”

艾屿被她逗得扬唇：“普天之下，还没人会嫌金银烫手。你若真不想要，我就让他们抬回去。”

“别别别！”萧年年立刻拦他，“我开玩笑的嘛！”

艾屿挥手令宫人退下，坐定后看着她：“恭喜你晋位宁妃，封号可还合心意？”

萧年年顺势坐下，给他倒茶：“不过一个称呼，无所谓合不合意。”

她望着他，眼底漾开浅浅暖意：“倒是该恭喜你，彻底拔除张家隐患，如今朝堂局势，总算尽在掌握。”

艾屿浅笑颔首，语气真挚：“可不是嘛！若没有你相助，我不可能推进得这般顺利。今日赏赐既是答谢，也是庆贺。正好，你跟我出宫一趟。”

萧年年愣了愣，有些意外：“出宫？要出去吃饭庆祝？”

“对，城里订了酒楼。沈晏他们几个老部下都在，忙活这么久，也该好好聚聚放松一下。”

萧年年眨了眨眼，略有犹豫：“我去真的合适吗？外臣齐聚，我身为妃嫔在场，总归不太妥当。”

艾屿语声平和：“此次破局你功劳最大，若你不去，才真的说不过去。”

萧年年没再迟疑，随他出了宫。

酒楼隐在城东僻静巷弄之中，门面小巧不起眼，内里却干净清爽。掌柜与沈晏相熟，知晓他们的身份，不敢怠慢，一路引至二楼专属雅间。

雅间内，陆昭正啃着花生米闲等。见萧年年进门，他当即招呼：“宁妃娘娘来了，快请坐！”

萧年年在他对面坐下，沈晏温和颔首。许衡、吴怀安、江砚三人也纷纷上前行礼问安。

酒桌闲谈之际，她悄然端详在座三人，气质各有千秋。

许衡个头不高，面容忠厚，待人温和，说话轻柔。吴怀安身形清瘦，沉默寡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众人。江砚坐姿笔直，言语稀少，目光坦荡，一身凛然正气。

不多时菜色上齐，美酒斟满，宴席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陆昭主动带头敬酒，话语源源不断。沈晏话不多，偶尔接一两句。许衡和吴怀安一开始颇为拘束，几杯薄酒入腹，心态放松，闲谈也多了起来。

许衡提起了他初入工部的事。

“我刚去营缮司的时候，核对往年旧账，一眼就看出前年修河道的几笔账有猫腻。拨款数额、实际工程量、灾情验收记录全都对不上。当时我人微言轻没敢声张，整理好所有资料才递给了沈大人。”

艾屿放下筷子：“我看完那份材料才清楚，地方账目比我预想的还要离谱。”

萧年年一下想通了：“原来如此，难怪你派我外出走访调查！”

他唇角微扬：“这就是我一直说的，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陆昭当即插嘴：“我就说工部那群人没一个好东西！”

沈晏瞥了他一眼：“那你当初还说查农情是小题大做。”

陆昭尴尬轻咳一声，低头默默扒菜。在座几人见状，都忍不住轻笑。

酒席过半，氛围松弛舒适，江砚难得主动，说起正事。

“这几日臣在都察院梳理张秉忠旧案，发现数起牵连地方官吏的案子。臣想请旨严查，只是深挖下去，牵扯范围恐会极广。”

艾屿放下酒杯道：“只管放手去查，不用顾忌太多。”

江砚躬身应诺，端盏敬酒，以示遵命。

夜色深沉，晚风微凉，宴席至此落幕。

陆昭喝得满面通红、脚步发飘，被沈晏扶上马车，其余三人依次行礼告辞。萧年年陪着艾屿，走在最后。

二人站在酒楼门口，晚风拂面，吹散大半酒意。

萧年年抬眼望向夜空皓月：“今天这顿饭，吃得很舒服。”

艾屿看她一眼：“嗯。”

“你手下这些人，都很可靠。”

“我知道。”

萧年年莞尔，不再多言。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马车早已在巷口等候。

长街空无一人，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萧年年走在艾屿身旁，步伐平稳。

她忽然忆起从前，也曾无数次和同事加班到深夜，寻一间小店小坐，小酌几杯，吐槽甲方、闲聊日常。

那时候她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

可此刻，她置身于大邺静谧夜色，身侧有艾屿相伴，方才席间众人的赤诚与热闹，仍历历在目。

心底漫上阵阵暖意，这片异世于她而言，竟越来越亲近。

马车停稳巷口。艾屿率先登车，伸手拉了她一把。待她坐稳，车帘缓缓放下，马车轱辘轻转，慢悠悠朝着宫门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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