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愚者得天功

张书柔被废，堪堪过了半个多月，后宫才勉强透出几分活泛气儿来。

这天午后，蒋瑶做东，在御花园暖阁里设了一席小茶局。明面上庆贺自个儿晋了嫔位，实则想借着由头，在几位新贵面前显摆一番。

苏知微照例推说身上不爽，没来。林雨凝依旧闭门不出。暖阁之内，仅三人落座，氛围淡淡清清。

蒋瑶穿了身藕荷新衣，满头珠翠摇曳生辉。她殷勤地给萧年年斟茶，小嘴叽叽喳喳，一刻也闲不住。

“宁妃娘娘，如今这后宫总算拨云见日了。”

话音刚落，她立刻掩唇轻笑，假惺惺地补救：“哎哟！瞧臣妾这嘴，叫娘娘都叫顺溜了。说到底，咱们同批入宫，相伴至今，情谊最是难得。臣妾打心眼里，一直将娘娘当亲姐姐待呢！”

萧年年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温和一笑。

“咱们入宫，都是为了好好过日子。私下你既然喊了姐姐，就不必拘那些虚礼了。”

听萧年年言语随和，蒋瑶心中立时安定下来，说话的胆子随之放开许多。

她捻起一块糕点，尝罢摇摇头叹气：“唉！姐姐，你觉不觉得御膳房的手艺大不如前了？想我未出阁时在兖州老家，爹爹是地方官，府里厨子做的点心，都比这细腻得多。”

谈及家世，蒋瑶眼里藏不住得意。

她爹不过是个七品县令，在京城权贵跟前，芝麻小官都算不上。

但对出身普通的她而言，已是十足的依仗。

“御膳房这阵子确实懈怠。”萧年年顺着她的话敷衍了一句。

蒋瑶眸光微转，语气软中带探：“姐姐，眼看冬至和万寿节就要到了，后宫庆典切不可寒酸，以免遭前朝轻视。妹妹近来无事可做，不如让妹妹替姐姐分担些采办张罗的琐事？”

她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现下后宫再无旁人掣肘，剩下几人各有短板：苏知微是个闷葫芦，林雨凝是个病秧子，韩梦更是个不争不抢的木头。

只要萧年年一点头，揽下这差事，往后在后宫谁还敢小看她？

韩梦放下茶盏，轻声开口：“蒋嫔姐姐有心了。不过前朝刚查了工部，国库正紧，陛下一向节俭，大典多半会要求从简。”

蒋瑶撇了撇嘴，只当韩梦胆小怕事。

萧年年抬手按了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韩妹妹说得有理，蒋妹妹的心意我也明白。实不相瞒，我正为万寿节的物资犯愁呢！”

她叹了口气：“内务府库房积压一堆旧物料子，账目杂乱不堪。那帮老太监油盐不进、难缠得很。偏生我这几日头风发作，实在没精力跟他们周旋。”

萧年年抬眼看向蒋瑶，眼神里带着几分倚重：“妹妹既然得空，要不替我去库房盯几天？你眼光好，又懂这些器物，正好帮我把账理清，再挑拣些能用的物料出来。”

蒋瑶闻言，眼睛一下亮了。

“哎哟，姐姐这话说的！”蒋瑶赶紧放下茶杯，腰板一挺，“咱们姐妹谁跟谁啊！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儿一早就带人去库房，保证理得明明白白，绝不让底下那群奴才糊弄了去！”

萧年年微微含笑：“那便辛苦妹妹了。查出什么烂账，你直接报给我就行。”

茶席散了，夕阳落于宫墙。韩梦独行石道，遥遥望着蒋瑶满心欢喜、摇曳招展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隔日一早，蒋瑶领着几个宫女，大张旗鼓地前往内务府旧库房。

库房地处皇城角落，门一推开，一股子霉灰味扑面而来。蒋瑶嫌恶地掏出帕子捂住口鼻。

管事的徐太监早已闻讯等候，率几名小徒弟上前接应。

他在内务府混了二十多年，是个十足的老油条。一见蒋瑶，二话不说立马跪地，褶子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蒋嫔娘娘大驾光临！这库房灰尘重得很，可千万别脏了您的鞋袜！您有什么吩咐，让奴才们干就是了。”

蒋瑶趾高气昂地走进去，装模作样翻了两页账本，被灰尘呛得直咳嗽，一把将账本丢了：“这都记的什么乱账！”

徐太监精于世故，连忙凑上来奉承：“可不是嘛！这些老账本乱得没边，谁看了都头疼。娘娘您千金之躯，哪能干这粗活？奴才给您备了间干净的屋子，您去喝茶歇着，我们清点完了给您过目便是。”

蒋瑶本欲立威，奈何尘灰难挨，顺坡下驴去了隔壁。

临到傍晚，徐太监笑呵呵地过来回话，手中捧着一只分量沉实的紫檀木匣。

“娘娘，此乃清点出的几件旧饰。成色虽旧，久存库房只会腐坏。娘娘若不嫌弃，可带回赏玩。至于宁妃娘娘那边……您看，库房乱象若是上报，你我都难体面。这点薄礼，还望娘娘笑纳，权当不计较底下的疏漏。”

蒋瑶掀开匣盖，一对水头上乘的翡翠镯子与数件金器映入眼帘。

她心中大喜。她爹当了半辈子县令，所得银钱有限。入宫时，家中为替她铺路打点，几乎耗尽积蓄。

不久前，她娘托人送信，委婉问询她手头是否宽裕，弟弟婚事将近，聘银仍有短缺。

这副玉镯要是悄悄带出宫典当，换的银子足够帮家里渡过难关。

那几件金器便留在身边，下次宫宴穿戴，也好叫韩梦等人看清，谁才是真正有能耐的。

“行了，本宫知道了。”蒋瑶摆足姿态收下匣子，直接打道回府。

几天后，礼部奉旨取祭天紫铜香炉，东西没找着，反倒查出一大堆烂账亏空。

徐太监眼看瞒不住，直接跑到御前倒打一耙：“陛下！宁妃娘娘！奴才冤枉啊！前几日蒋嫔来查库，把库房搅得乱七八糟，还私自拿走不少物件。祭天香炉定是她看管不严弄丢的，甚至可能……私下变卖！奴才位卑权轻，根本拦不住啊！”

蒋瑶被仓促召入御书房。

踏进殿内，望见艾屿满脸阴郁，身侧的萧年年也是一脸严肃。

她心头大骇，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陛、陛下……”

艾屿声线寒冽，冷意彻骨：“朕问你，那尊祭天紫铜香炉去哪了？”

“臣妾不知道啊！”蒋瑶浑身战栗，泪眼惶惶辩解，“臣妾只是例行查库，从未擅取库物！是他们……对，是徐太监！他给了臣妾一个匣子，说里面是旧首饰！臣妾真的没见过什么香炉！”

徐太监立刻叫屈：“娘娘！您可不能血口喷人啊！那匣子明明是您硬要拿走的！”

蒋瑶急了，为了自证清白，猛地扭头冲随行宫女喊：“那只木匣呢？快去把它拿来！”

匣子很快送至案前。蒋瑶手忙脚乱倒出所有首饰：“陛下您看！臣妾真没拿别的！匣底只有几张破纸而已……”

话音未落，几张垫底的黑纸随着金器滑落，飘到了艾屿和萧年年的面前。

萧年年弯腰拾起一张，扫了一眼，面色微变，递到艾屿手里：“陛下，您看这个。”

艾屿接过去看了两行，眼神瞬间凌厉如刀。

纸上清清楚楚记着：某年某月，将某某贡品运至宫外某处，收银多少。

“徐得柱！”艾屿一掌拍在桌案上。

徐太监一看那纸，脸色白了下来，连喊冤都忘了，整个人瘫在地上抖成了一团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图省事随手塞的垫底废纸，竟然是催命符！

萧年年适时开口：“陛下，臣妾早前查账，就发现内务府账面不对。但这帮老奴在宫里经营多年，盘根错节，臣妾没有铁证，不好轻易动他们。今日蒋嫔歪打正着，倒是把这群蛀虫给揪出来了。”

艾屿旋即下令，将徐太监一党全部打入大牢，严刑审问，追回赃款。

处置完太监，蒋瑶还在地上筛糠似的发抖。

萧年年目光落于蒋瑶身上，转身对艾屿说：“陛下，蒋嫔查库虽有不察之罪，却也阴差阳错立了功。功过相抵，罚她半年俸禄，长长记性吧。”

艾屿冷冷瞥了蒋瑶一眼：“滚回去闭门思过！”

“谢陛下！谢宁妃娘娘！”蒋瑶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等回到寝宫，蒋瑶接连灌下两杯热茶，方才感觉惊散的魂魄慢慢归位。

贴身宫女轻抚着她的后背，小声唏嘘：“娘娘，今天可吓死奴婢了！”

蒋瑶喘匀气息，扬了扬眉眼，沾沾自喜地道：“这点小事不值一提！可见本宫是个有福气的，祸事转眼就化解了！”

她心底越发坚信，当初选秀崭露头角，入宫后一路晋位，就连此番大祸都能平安渡过，全是上天眷顾，赐给她一份难得的福气。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萧年年平时看着厉害，遇到这种祸事，还不是得靠我？今天在御前，她不仅没敢重罚我，还替我求情，说明她也怕惹急了我！大家都是一同进宫的，凭什么她现在高高在上？”

她摩挲着新做的指甲，下巴抬得老高：“以后这后宫，还得看本宫！等下个月家书抵达，我要好好回信，让爹娘知道，蒋家在兖州，往后可是有大靠山的！”

窗外寒风穿庭，蒋瑶却满心觉得，自己的风光日子刚刚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