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冬至雪，长寿面

冬至。

京城落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

按礼部拟定的规制，今日万寿节同祭天大典一并举行，理应盛设礼宴。

但礼部尚书深谙新帝不喜奢靡，主动裁减了大半用度，只保留了太和殿朝贺和祭天两项仪轨。

前朝大典一散，艾屿脱去礼袍，换上常服，直奔延禧宫。

殿内地龙暖意氤氲。

萧年年摒弃了累赘庄重的宫装，套了件半旧的月白常服，正站在小厨房的炉子边忙活。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眉眼弯出柔和的笑意：“阿屿来了？快坐。”

铜锅在桌上烧得咕嘟作响，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冬笋分盛在旁侧碟中。

锅心位置，单独盛了一碗热面。面上卧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缀着两颗鲜翠的菜心，汤底清透莹亮。

艾屿蓦地怔住。

他缓步近前落座，盯着那碗面，喉间似堵着什么，半天没说话。

“高平说你不愿庆生，我又去问了太后，才晓得你登基两年，万寿节一次都没办过。”

萧年年把筷子递给他：“你在这个世界不爱大办，我能理解，但生辰这天也不能太委屈。我按咱们那儿的老规矩，给你下了碗长寿面，刚好和冬至夜一起过了。”

艾屿只觉得心底一暖，接过筷子尝了一口。

热汤下肚，熟悉的烟火气直冲鼻尖。

他低笑一声：“味道跟以前我家楼下小面馆一模一样。手艺不错，谢谢你，年年。”

萧年年温然一笑，在他对面坐下，夹了片羊肉涮进锅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晚禾今天去内务府领炭火，无意间看到先帝留下的玉牒。我才知道，林淑妃居然入宫五六年了！”

她撑着下巴望着艾屿：“你登基明明不到两年，这时间怎么对得上？”

艾屿抿了口热茶：“因为原主当皇帝前，在东宫做了整整五年的太子。”

萧年年“啊”了一声：“太子？”

“嗯。先帝晚年局势不稳，太后为了稳固原主的储君之位，提前把张书柔、林雨凝，还有各方势力的眼线塞进了东宫。她们在东宫熬了五年，原主一登基，自然就进位成了后妃。”

“那我们这批……”萧年年若有所思。

“刚接手时，我跟太后挑明后宫的事要亲自管。太后觉得我前朝政务都忙不完，哪顾得上后宫琐碎，便提议选秀，说六宫总得挑几个得力的人来协理。”

艾屿冷笑：“原主留下的那十二个旧人，哪个不是朝臣的眼线？我正愁没法子清理，于是借选秀的机会，挑了你们几个没有朝堂牵扯的新人，既堵了太后的嘴，我也算有了自己人。”

萧年年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又抛出一个藏在心里许久的疑惑：“我听沈晏说你以前听到朝堂的事很容易发怒，现在倒沉稳豁达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屿夹了一片涮好的羊肉放进她碗里，顺势放下了筷子。

“原主性情躁烈，急于夺权，奈何手腕不够硬。屡遭张秉忠软性制衡，动辄暴怒失态。张秉忠为除隐患，让太医院在汤药里下了猛药。”

他抬眼看向萧年年：“原主本就急怒攻心，加上药性相冲，当场便昏死过去。我进入这具身体时，意识还是混沌的。”

“沈晏知道原主病重，第一时间入宫探视。他嗅出殿中苦药味不对劲，当即察觉蹊跷，立马停了汤药，暗中换了相熟的大夫调养。”

“那段时间，张秉忠以为原主快不行了，一直在背后筹谋。全靠沈晏封锁死讯，挡住了朝野试探。等我真正清醒过来时，这具身子已经被他调理得差不多了。”

萧年年恍然大悟，心里对沈晏的敬佩又深了一层：“所以你初临朝政之时……”

“张秉忠见我没死，立马在朝会上搬出北境军饷的事试探。他就是想看看，我是否还像从前那样暴躁易怒。”

艾屿倚在椅背上，眸色微凉：“倘若我当堂发火，他就能借机说我病体未愈、心智失常，名正言顺地继续把持朝政。结果我不仅没发火，还用账本数据把他堵了回去。”

“沈晏以为原主大彻大悟，张秉忠也觉得一场重病让我收敛了性子。那几个月，我顺着他们的错觉伪装，用这个空档，一步步安插人手。”

他看着萧年年，眼底浮起温和的光：“等到你们选秀进宫时，我的棋局，早就布好了。”

萧年年听完，不由长叹一声：“天哪！太不可思议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筹定对策，还把大邺理顺，不愧是当过CEO的人！”

她举起手里的茶杯：“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聊表敬佩，也祝你生辰快乐。”

艾屿抬杯跟她碰了一下：“谢谢年年，你也很厉害。”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温柔又松弛。

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高平低声禀报：“陛下，娘娘，万寿节各宫贺礼清单已理好，太后问是否呈送御览？”

艾屿眉头一皱，显然懒得看这些。

萧年年却道：“拿进来吧，我好奇她们都送了什么。”

礼单呈上，萧年年翻开一看，忍不住乐了：“蒋瑶居然送了尊纯金寿桃。”

她可太清楚蒋瑶刚被罚了半年俸禄，这金寿桃怕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

“韩梦献手抄《万寿经》一卷。”萧年年接着念，“苏知微献红珊瑚一尊。”

“林雨凝呢？”艾屿问。

她翻到最后一页，语气顿了顿：“她没送实物。单子上写，淑妃以个人名义，向北境捐赠五万石粮草、三万匹棉布。附带的交割凭证，是她娘家林家商队昨日连夜启运的。”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萧年年阖上礼单。

突然明白这位一直称病不出的林淑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

以家族商队输送军资，不耗国库分毫，却雪中送炭，解了北境军粮冬衣的燃眉之急。

这哪里是争宠？分明是高明的政商投资！

“林雨凝家里这么有钱？”萧年年问。

“江南有名的皇商，算计心思顶尖。”艾屿端着茶盏，望着窗外飞雪，“她爹当年给朝廷捐了一大笔银子，太后才封她做了淑妃。在东宫熬了五年，她早看透了皇家的凉薄，一进宫就装病避世。这次出钱买军心，比送那些华而不实的珠宝划算多了。”

萧年年默默记下，心底对林雨凝多添了一层戒备。

“聊这么久，我都饿了。”艾屿放下茶盏，把碗里剩下的长寿面吃得干干净净。

他顺手从沸腾的锅里夹起一片羊肉，放进萧年年碗里：“光顾着听我讲故事，你自己都没吃几口。快吃，肉老了就不好吃了。”

萧年年乖乖点头。

窗外朔雪纷飞，皑皑白雪覆尽紫禁城的琉璃瓦，肃穆皇城尽染素白。

唯有这延禧宫里如春日般温暖，铜锅沸汤汩汩作响，伴着两人细碎的闲谈，岁岁安然，暖意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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