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长工很贵，但很值

长生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托着腮，看容衍劈柴。

那截木桩看着比容衍的腰还粗，斧头落下去，一下，两下，第三下木头应声裂开，茬口平得像用尺子量过。长生看得眼睛都不眨，等容衍把柴码整齐了，他小声发表评价：“容大哥劈柴，比我爹强。”

庾晚棠端着盆出来，正好听见这句，噗地笑出了声：“你爹劈过柴吗？”

“没有。”长生老老实实地答，“可是我猜他劈不成这样。”

这话没法反驳。庾晚棠把盆放下，心里那本工钱账又翻开了。容衍来家里五天，伤还没好利索，活却全包了：劈柴，挑水，补屋顶，把院里那道歪了半年的篱笆扶正扎紧。她夜里给他记工钱账，越记越心虚——镇上长工一天十五文，这人干一天的活，顶她三天，顶原主爹三十天。

照这么算，不是她雇长工，是长工倒贴她。

她把这笔糊涂账在心里摁下去，转头去晾衣裳。衣裳晾到一半，院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赵四背着手踱进来，身后没跟闲汉，就他一个，脸上堆着笑，笑得皮肉发紧：“庾家丫头，忙着呢？我来瞧瞧，三日期快到了，你钱凑得怎么样啦。”

“劳赵大哥惦记，凑着呢。”她不冷不热地应，手里的衣裳照晾，头都没抬。

“凑着呢，凑着呢。”赵四踱了两步，眼珠子在院里转了一圈，落在容衍身上，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哟，家里添人口了？哪来的？我说这几日怎么敢在镇上晃了——三日期让你拖过去了，丫头，胆子不小。我可提醒你，利滚利，一天一个数，你多拖一日，多还一日的钱。”

“利怎么滚，赵大哥给个章程。”她迎着话头。

“本七两，半月为限，利三分，到期不还，”赵四说到一半，柴堆那边有人慢悠悠开了口。

“三分是月利。”容衍的声音不高，却把赵四的话拦腰截断了，“镇上钱庄挂牌，借银月利二分五，粮行赊账，秋后一并结，不加利。赵爷这三分，比钱庄贵五厘，比印子钱又厚道些，两头不沾。”

赵四的脸僵住了。

“如今粮价，新麦每石八百文，陈麦七百二，”容衍继续说，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手上劈柴的动作都没停，“银贱钱贵，一两银换一千一百文。赵爷这七两债，按一千文折，是折亏了，按一千一折，又折多了。不知赵爷按哪个数？”

院子里静了几息，只剩斧头起落的声音。赵四盯着容衍看了半天，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末了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行，你们家有个明白人。三日期，一日不能少，钱备齐了，文书拿来赎。”说完转身走了，走得比来时快。

庾晚棠回头，看着柴堆边那个重新低头劈柴的人，半天没说话。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她终于问出了口，“粮价银价，张口就来。”

“外乡人，家里遭了难。”还是那八个字，一个不多。

“遭难的人，对大雍的行情倒熟。”

容衍把斧头搁下，抬眼看她，那双眼睛沉静得很：“走的地方多了，记性好。”

“走过哪些地方？”

“北边一些，南边一些。”

“北边哪儿？”

“记不清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可庾晚棠分明看见，他握斧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没再追问。生意人有生意人的规矩：来历不重要，活好、不偷、不抢、能镇住债主，就是好长工。至于别的，账上慢慢见分晓。

“容大哥！”长生从门槛上蹦起来，跑过去仰着头，“你刚才好厉害！赵四都被你说得没话了！”

“嗯。”容衍应了一声，抬手把他脑袋拨正，“去把那捆细柴抱进灶间。”

“哎！”长生应得响亮，一路小跑，嘴里已经开始改口喊“我们容大哥”了。

庾晚棠收了晾好的衣裳，路过柴堆时多看了两眼。码好的柴一排排靠墙立着，高的高的，矮的矮，粗细分开，连引火用的细枝都单独捆了一小把，插在灶间门口顺手就能抽的地方。她上辈子巡店，最看重的就是这种不用人吩咐的活儿，谁干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不是长工的干法，是管事的干法。

她越想越觉得这五天像捡了个宝，捡得她心里发虚。天上不会掉馅饼，可这人偏偏就砸在她家院里了，砸得又准又稳，她一时想不明白，索性不想，账上见。

晚饭是一锅稠粥，一碟腌菜，容衍碗里被她多舀了一勺，理由是下午劈柴费力气。长生捧着碗，含含糊糊地宣布：“等咱们赎回文书，我请容大哥吃肉包子。”

“你的钱攒着。”庾晚棠说，“肉包子我请。”

晚饭后，庾晚棠坐在油灯底下拨算盘。算盘是原主爹留下的，珠子缺了一颗，她拿一截麻绳穿了枚铜钱补上，拨起来跟别的珠子声音不一样，叮当里混着一声闷响，倒也别致。账很快拨完了：杂货铺三百五，锡壶还没出手，铜钱大样待价，加上这几日零碎的进项，攒下六百文整。

七千文，减六百，还差六千四。六两四。

她盯着算盘看了一会儿，把明日的章程在心里过了一遍：镇东刘寡妇家男人死了要清宅，镇西的老秀才在出旧书，还有几户人家她这几日已经打听好了。收旧货，倒卖，一文一文往回刨，这买卖她上辈子干过类似的，门儿清。难的是眼力，收高了砸手里，收低了让人笑话，她那生意眼一天就三次，得省着用在刀刃上。

她正拨着算珠，容衍在门口开了口。

“我伤好之前，抵不得工钱。”他说，“这样，你收旧货，我替你看货，看走眼的，算我的。”

庾晚棠拨算盘的手停了。

她抬眼看他。这人站在门口，灯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暗里，看不清神色。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看货的眼力她有生意眼，不缺，可生意眼一天三次，头疼反噬，这人肯白搭一双眼睛进来，等于给她的金手指续了命。而且她看得出来，这人看货不光看真假，还看来路和行情，锡器差两成那句就是明证，一双眼睛顶她半本行情册。

天上不掉馅饼。可这人不像掉馅饼，像还债。

她还没来得及答，旁边写作业的长生已经把笔一扔，举着手喊：“好！”

喊完他自己也觉得唐突，缩了缩脖子，小声补了一句：“姐，我觉得好。”

庾晚棠看看长生，又看看容衍，把到嘴边的“为什么”咽了回去。这人看货的眼力，她前几日就领教过一角，她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她信。

“行。”她说，“明天卯时出发，误了时辰，工钱照扣。”

容衍点头，转身回屋去了。长生趴回桌上写字，写了两笔，忽然仰起脸，很认真地说：“姐，容大哥是好人。”

“好人坏人，看账。”她说，“账上见。”

话是这么说，她低头拨算盘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那枚顶替缺珠的铜钱跟着一声一声地闷响，像有人在给她的账本打拍子。六两四，听着吓人，可她如今有生意眼，有行情册一样的人，还有一镇子没人要的破烂。

这买卖，做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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