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烂堆里的奇怪记号

一只豁了口的旧木匣摆在堂屋桌上，匣盖的铜扣早锈成了绿色，掀开时“吱呀”一声，像叹了口气。

匣子是原主娘的陪嫁，里头垫着一层发黄的棉布，棉布上零零碎碎躺着几样东西：一支断了珠子的银簪，一面裂了缝的铜镜，一枚磨得发亮的顶针，还有几样她一时叫不上名堂的旧物。

庾晚棠蹲在桌边，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请，动作轻得像在点钞。这是她今早定下的规矩，原主爹留下的破烂分三堆，待卖、待验、不值一提，一件一件过手，一文一文地刨。

容衍就坐在院里的矮凳上劈柴。赵四的人退走之后，她逼问过他一回，那人只说了一句“吓唬趋利的小人，不必声张”，就再不肯多吐半个字。她半信半疑，可转念一想，长工嘛，能镇住债主就是好长工，来历的事往后慢慢磨，账上慢慢见分晓。

“姐，”长生凑过来，扒着桌沿看匣子，“这是娘的东西。”

“嗯，娘的陪嫁。”她把银簪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断珠，成色也旧，先搁进待验堆。铜镜裂缝正横在镜面中间，照人都照不全了，也进待验堆。顶针倒是完好，铜的，可顶针满镇都是，值不了几个钱，她想了想，搁进不值一提那堆。

长生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小声问：“姐，卖了娘的东西，娘会不高兴吗？”

庾晚棠的手停了一下。

她上辈子没见过这位“娘”，可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个总在灯下补衣裳的背影，咳嗽，很轻，怕吵着孩子。她把顶针从那堆里又捡了回来，擦干净，塞进长生手里：“这个不卖，你收着。娘留下的，留一件是一件。”

长生攥着顶针，重重点了点头，把它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轮到匣底那半块玉佩时，她的手又停了一下。

玉佩只剩半块，断口参差，玉色却温润，入手微凉，像一小片化不开的月光。她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徽记，线条盘绕，像某种兽又像某种花，她盯着看了半天，认不出是个什么。原主的记忆里翻不出这东西的来历，问长生，长生也只会摇头，说娘走的时候他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

看不懂就先不看。她把玉佩随手搁进待卖堆。半块玉，总归是玉，回头拿去镇上问问价，问得出就卖，问不出就压箱底，反正不亏。

院子里，长生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容衍旁边，蹲在门槛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仰着脸问：“容大哥，你家外乡的，外乡有山吗？”

“有。”

“有河吗？”

“有。”

“有比青溪镇大的城吗？”

容衍的斧头顿了顿：“有。”

长生眼睛一亮，整个人往他跟前又挪了半尺：“那城里有啥？你说说呗。”

庾晚棠在屋里听着，本以为照这人的性子，顶多再挤出一个“有”字，谁知容衍放下斧头，拿袖子擦了擦手，竟真的开了口：“城里有夜市，入夜不闭市，灯从街头挂到街尾，人挤着人走。”他顿了顿，“还有大船，桅杆比城门楼子高，帆升起来，半条街都在影子里。”

“比城门楼子还高？”长生张大了嘴，“那你坐过吗？”

“坐过一回。”

“去哪儿？”

容衍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院墙外那一角灰白的天，隔了几息才说：“去很远的地方。”

说完这五个字，他就重新拿起斧头，劈柴，不再说话了。长生却像得了宝贝，扭头冲屋里喊：“姐！容大哥坐过大船！桅杆比城门楼子还高！”

“喊什么，柴劈完了吗。”她嘴上呵斥，心里却记了一笔。这人话少，可肯对孩子开口，肯开口就是肯在这家长住的意思。行，这长工，越看越物超所值。

晌午过后，她继续刨钱。翻到灶间角落一只蒙尘的锡壶，壶身乌沉沉的，提梁断了一半，她本想着这种货色顶多换两个馒头，指尖搭上去，眼前浮出淡痕——

【锡制执壶，市价六十文。】

六十文。她把壶身翻过来又看了看底款，白捡的六十文，比她上辈子捡到十块钱还高兴。她刚把锡壶记下，长生抱着他攒的一小串铜钱跑过来献宝：“姐，这是我攒的，你也给看看值不值钱。”

她本想说不必看，指尖已经碰上了铜钱——

【旧钱七枚，五枚常品。三枚前朝大样，单枚市价二百文。】

她愣住了。七枚看着黑黢黢没分别的铜钱，里头三枚是前朝大样，一枚顶二百文？她把三枚大样挑出来对着光看，字口深峻，铜色沉实，掂在手里压手，跟旁边几枚确实不一样。

“姐？”长生仰着脸，“值钱吗？”

“值。”她把三枚大样单独收好，喉咙有点发干，“这三枚，一枚顶你攒的那一串。”

长生瞪圆了眼睛，看看那三枚钱，又看看自己，半天憋出一句：“那我以后天天攒钱。”

她笑出了声。这生意眼真是给她递刀子，别人眼里的破烂堆，在她眼里全是没拆的红包。她把五枚常品还给长生，三枚大样单独用布条缠了收进怀里，顺手扯过一张烧剩的纸边，把今日的账记上：锡壶六十文待售，大样三枚六百文待售，今日生意眼用两次，余一次。

账面一拉，她心里那杆秤又稳了。照这个刨法，七两不是没有指望，难的是时间，三日之期像根鞭子悬在后头，她得把每一文的进项都排进日子里，哪天出手什么，卖到哪儿，问几家价，都得排。上辈子她管十七家店，最烦的就是这种排期，可如今这排期排的是她和长生的身家，她排得心甘情愿。

今日两次，她掐着指头记下，还剩一次，留着，好钢用在刀刃上。

傍晚做饭的时候，容衍进屋来还斧头，路过桌边。她眼角余光里，那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目光落在待卖堆那半块玉佩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随即他移开眼，把斧头靠墙放好，转身出去了，自始至终一个字没说。

庾晚棠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她想起自己把玉佩搁进待卖堆时随手一放，那人进屋时根本不该往那个方向看，可他的目光落下去，落得分毫不差，像早就知道那半块玉在哪儿。

也可能是我多心。她摇摇头，把这念头按下去。可按下去的东西总会再浮上来，像水底的草。

晚饭时她多看了一眼，容衍吃饭很静，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吃完把自己的碗洗了，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落难的流民，倒像在谁家大宅里当过差的。她试探着问了一句外乡的收成，那人答了句“还行”，又把话头递了回来：“壶明日去卖？”

“去。”她说，“顺路再问两家价。”

“多问两家。”容衍说，“锡器的价，铺子和铺子能差出两成。”

她挑了挑眉。这话在理，理得不像个种地的。

夜里，长生睡熟了，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容衍说自己是外乡人，家里遭了难，这话她没信过，可也没戳破，生意人不问来路，只问货色。可方才躺下的时候，有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越想越清楚：

他看那半块玉佩的那一眼，不像在看一件生东西。

像在看自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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