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破庙里捡的便宜劳力

第二日晌午，天阴了下来，到傍晚落了雨。

庾晚棠是冒着雨出门的。赵四的人今日开始在镇上转悠，她领着长生去东头换粮，回头就发现有个闲汉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她不动声色地拐进巷子，七绕八绕，把人甩了，可她明白，从今天起到第三日，她和长生不能在家干等，得找个赵四的人想不到的地方猫着。

镇郊的破庙。

雨越下越大，姐弟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破庙时，天已经全黑了。庙门早没了，她拉着长生刚跨进门洞，一股味道先撞了上来——霉味，潮气，底下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姐……”长生的手攥紧了她的袖子。

“别怕。”她眯着眼往里看。草堆上蜷着个人，正是前日那个喘得像风箱的。雨水顺着塌了的屋顶漏下来，滴在那人身旁，他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

庾晚棠站在原地，心里那杆秤飞快地摆了起来。

救，还是不救？

她心里明镜似的：救，费钱费粮。这人一看就是重病，请郎中要钱，养着要粮，她兜里统共三百五十文，每一文都记在赎文书的账上。不救，转身走人，一分不亏——就是良心上过不去，再说长生的小手还攥着她的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草堆，那意思明明白白：姐，他要死了。

她蹲下去探了探那人的额头。滚烫。

再看脸，是个年轻男人，面色蜡黄，唇色乌紫，眉眼间却生得极正，哪怕烧得脱了形，那股子气度也不像个流民。她掀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心口一沉——锁骨下方有一道旧疤，狰狞地扭曲着，这伤看着有些年头了，如今是旧伤拖成了急症。

账算完了：救，血亏。

可长生还拽着她的袖子。

“行行行，救！”庾晚棠一屁股坐在草堆边上，没好气地冲天翻了个白眼，“这单亏本赚吆喝，我认了！长生，搭把手，咱们把他拖回去。”

男人高热，半昏半醒，人却沉得像块石头。姐弟俩连拖带架，深一脚浅一脚，把他弄回家时，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郎中是连夜从镇上请来的赤脚先生，出诊钱一百文，庾晚棠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三百五十文去了一百，肉疼得她心口直抽抽。

老先生捻着胡子把了半天脉，眉头越皱越紧，末了嘀咕了一句：“怪事。这后生内腑有旧伤，不是新病，是陈年的底子拖出来的。这身子骨，养得好是个正常人，养不好，就是个废人。”

“能治吗？”

“先退烧再说。”老先生开了方子，“三剂药，忌寒凉，静养。”

一百文的诊金，药钱又是三十文。庾晚棠送走郎中，回头看着灶间里烧水熬药的长生，和草铺上那个烧得满脸通红的男人，认命地叹了口气。

这单生意，从开张到现在，就没赚过。

半夜，男人的烧退了。

庾晚棠是被长生的动静弄醒的。她披衣过去，就见长生不知什么时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草铺边上，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给那男人掖被角，掖完了还煞有介事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学郎中的样子点头：“不烫了。”

“半夜三更的，你干什么呢？”她低声问。

“他烧退了，姐。”长生回过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他活下来了。”

庾晚棠心口一软，把他拎回床上：“睡觉。”

天蒙蒙亮的时候，草铺上的人醒了。

庾晚棠是被一声极轻的响动惊动的。她过去，正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烧退之后，沉静得不像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看她的时候不躲不闪，也没有流民见了恩人惯有的那种惶恐。

她刚要开口问名字，那人先说话了。

“药钱，饭钱。”他的声音还哑着，一字一顿，“我做工抵。”

庾晚棠愣了半天。

她见过赖账的，见过跑路的，见过救醒了反过来讹一把的，头一回见着主动拿工钱抵账的。她上辈子管店，招人最怕的就是这种开口谈钱的——可这人不一样，他谈的是“抵”，不是“给”，摆明了是把自己当货押给她。

还有这种好事？

“你叫什么？”她抱着膀子问。

“容衍。”他说，“外乡人，家里遭了难。”

来历不明，来路不清，搁平时她扭头就走。可眼下家里正缺个能干活的，这人看着病弱，那副骨架子却是干活的料。

“行。”庾晚棠点头，“丑话说前头，工钱按镇上长工的行情，从你欠的账里扣，扣完为止。”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她转身去灶间熬药，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算：一百三十文的损失，换一个长工，这单到底亏不亏，得看他能干几天。

她还没算明白，院外先炸了锅。

“庾晚棠！开门！”是赵四那两个闲汉的声音，拍门拍得震天响，“三日期没到，我们爷几个等不及了——听说你要跑？今儿就把人带走！”

长生吓得脸都白了。庾晚棠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正琢磨着怎么拖——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病得快死”的长工，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一手拄着门框，一手扶着腰，脸色还是苍白的，站姿却稳得像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他只说了一句：“债，让债主自己来谈。”

门外静了几息，叫骂声没了，脚步声杂乱地往后退，越退越远，直到院巷口，彻底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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