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梦话

三十七文，十斤豆子，一罐盐，半罐酱。

庾晚棠躺在床上，把这笔账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

豆子三文一斤，出浆率高，一碗豆腐脑成本压不到半文，卖两文，加一文卤卖三文，一早出五十碗，毛利一百文往上。

账是好账，可她越算越睡不着——不是愁，是馋。

上辈子管了十七家店，晨会开过几百场，人到了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翻台率和损耗率，这毛病居然跟着她穿了一本书。

她索性爬起来。灶间里，豆子头天夜里就泡上了，一颗颗泡得胀鼓鼓的，她舀了一瓢进石磨，推了两圈，磨盘沉得像灌了铅。

“轴锈了。”身后有人说话。

她手一抖，回头，容衍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提着盏油灯，灯芯捻得极小。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的，这人走路没声音，站定也没声音，像一截立在门边的木头。

“修磨要工具。”她说，“家里就一把菜刀。”

“不用。”他放下灯，蹲到磨盘边上，伸手进去摸了一圈，又从柴堆里抽出根硬木，就着灶膛口削起来。木屑一片片落在地上，他削得极慢，可每一刀下去，木头的形状都像是早就量好了的。

不到半炷香，一根两头收腰的木轴换进了磨眼里，他扶着磨盘转了一圈，磨盘顺顺当当地滑起来，声音从咯吱咯吱变成了匀净的沙沙。

庾晚棠舀豆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手艺，是长工学得会的？”

“庄稼人都会。”他说。

庄稼人都会。她把这句话跟“外乡人，家里遭了难”搁在一处，又对不上了。可她没追问，转了豆子进磨眼。他推磨，她添豆，磨出来的浆细细地淌进木桶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灶间里只有石磨转动的沙沙声和灶膛里柴火的哔剥声。

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锅豆腐脑点了出来，她舀了一勺吹凉递过去，他也不客气，接了，尝了一口。

“咸了。”他说。

“卤还没调。”她把勺子收回来，“这只是底浆。”

“嗯。”他把碗放下，想了想，补了一句，“比外头的稠。”

她哼了一声，心里却记下了：这人舌头灵。做吃食的家里有个舌头灵的人，比多雇个帮工值钱。

天亮透，她带长生去镇上挑豆子。粮铺的伙计热情，抓了把豆子要给她看，她摆摆手，指尖往袋子里一探。

【受潮返潮，豆脐发暗，磨浆出沙，不能要。】

她把手抽回来，笑着往里走：“这袋放多久了？换新的给我瞧瞧。”伙计讪讪地把里头那袋新豆拖出来，她又探了一下。

【当年新豆，市价三文一斤。】

“三文。”她说，“十斤。”

伙计还想饶舌，她已经把钱数出来了。长生蹲在旁边看她跟人过招，看得眼睛发亮，出了粮铺就问：“姐，你咋知道那袋是坏的？”

“看色气。”她说，“豆脐发暗的就是陈豆，记住了，往后你买豆，也这么看。”

“哦。”长生用力点头，走了两步又凑上来，“姐，那你看人呢？人有没有豆脐？”

她被问得一噎，抬手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走路。”

十斤豆子进家，容衍已经把滤浆的布吊好了。她教他点卤，手把手地教，石膏水的量、下锅的时辰、搅动的圈数，他学得快，第二锅就点得有模有样。她站在灶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不真实——十天前她还在跟人牙子斗智斗勇，今天她已经有了个石磨、个把长工、一个蹭听回来的弟弟，和一锅热气腾腾的豆腐脑。

日子这个东西，过起来是真的快。

当天下午她把卤试了七八版，咸淡口、蒜水、辣子油，分了小碟让长生挨个尝。长生吃得满嘴油光，评语只有一个字：“香！”再问哪个最好，他想了半天：“都香。”她放弃了，决定明早开张，让买豆腐脑的替她投票。

夜里她睡得沉，是被一阵声音弄醒的。

是长生的声音。隔壁屋里，孩子睡得正熟，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往外冒字。她起初没在意，小孩子说梦话不稀奇，可听着听着，她披衣坐起来了。

那不是青溪镇的口音。

原主在这儿土生土长，长生的口音她天天听，软、快、尾音往上挑。可梦话里的字，一个一个，慢，沉，尾音是平的，像另一个地方的人，又像……不像个孩子说话的调子。她轻手轻脚走过去，长生蜷在被子里，眉头皱着，嘴里还在往外递字，断断续续，她凑近了，只听清了零碎几个词。

她站了半晌，给孩子把被角掖好，退回自己屋里，躺下，睁着眼。

第二天一早，她装作闲聊：“长生，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长生扒着碗沿喝豆腐脑，头也不抬。

“没做梦？”

长生摇头，忽然又停下来，歪着头看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姐，做梦是什么感觉？”

庾晚棠舀卤的手顿住了。

“你……不记得自己做过梦？”

“不记得。”长生说得坦坦荡荡，“我睡觉就是一闭眼一睁眼。姐，做梦好玩吗？”

“……不好玩。”她把卤碟放下，“吃饭。”

一整天她都有点心不在焉。试卤的时候多尝了两口，咸淡没尝出来，算账的时候把三文写成了五文又划掉。她不迷信，可她穿书前追过的小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太知道“梦话”这个桥段在故事里是干什么用的了——问题在于，现在她不在故事外头，她在故事里头，而说梦话的，是她这条命最不能出事的弟弟。

夜里她躺下，把那几句梦话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断断续续的，拼不全，可有一句她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差。

那句是——

“阿姐别怕，他们说我是钥匙。”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了半宿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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