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开张第一单

“哗”的一声，一瓢凉水泼进灶膛，火苗“滋”地灭了，白烟腾起来，呛得围观的人直咳嗽。

庾晚棠低头看着灶膛，又抬头看泼水的人。

隔壁摊卖炊饼的汉子把水瓢往腰上一别，梗着脖子：“手滑。”

天没亮她就来占的摊位，早市东口第三家，她拿生意眼看过这个位置——【卯时至巳时人流为全镇之最】，为这个位子她给牙行多交了十文摊规。

头一锅豆腐脑是寅时末出的，半个时辰卖空，铜板在笸箩里叮当响，隔壁炊饼摊的生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然后，就“手滑”了。

搁上辈子，这叫恶意竞争，直接投诉到市监。搁这儿，这叫拳头大的说了算。

她没吵。吵架是天下最亏本的买卖，搭上嗓子，搭上工夫，搭上围观客人的胃口，末了一文钱进不了账。她笑眯眯地冲围观的人拱手：“灶火灭了正好歇会儿，诸位别散，第二锅快得很。”

说完她蹲下身，从灶膛边上扒拉出早上埋的余炭——她开火前就多埋了一捧，做吃食的，火就是命，命得留个备份。余炭扒出来还红着，她垫上细柴，噙着口气一吹，火苗腾地窜了起来。

围观的人里有人“嚯”了一声。

“这姑娘有点意思。”

“手滑浇不灭，厉害。”

炊饼汉子的脸涨成猪肝色，讪讪地缩回自己摊后头去了。第二锅照点，卤香一飘出来，队伍重新排上，比头一锅还长——看热闹的人里头，一半转成了客人。

庾晚棠一边舀豆腐脑一边在心里记账：这一瓢水，泼出了二十几个新客，回头得谢谢他。

豆腐脑两文一碗，加卤三文。她定的这个价，是掐着镇上早点的价来的——炊饼一文一个不顶饿，油条两文一根没滋味，她的豆腐脑三文管半饱还带口热乎的，早市的脚夫和赶集的婆姨用铜板投票，投得毫不犹豫。

巳时刚过，第二锅又见了底，她只好挂出“售罄”的木牌，牌子一挂，还有人排队。

“明儿请早。”她冲队伍喊，“每日限量，卖完就收。”

饿是饿着了，馋是勾上了。她要的就是这个。

收摊的时候，长生蹲在摊子后头数钱，数得唾沫横飞。笸箩里的铜板摊开来，毛收入一百二十文，刨去豆子盐卤柴火的成本三十六文，净赚八十四文。

八十四文。长生把铜板捧给她看，眼睛亮得像两颗新铜钱：“姐！比爹打一个月短工挣得都多！”

这话在理，可她听得心里一沉。原主爹打短工，一个月一百文，还得看东家脸色。她一天八十四文，听着风光，可这钱是拿命换的——寅时起，亥时睡，站一整天，胳膊抡得抬不起来。更要紧的是，八十四文是天花板：一口锅，一个灶，两只手，撑死了这个数。

她把铜板一枚一枚收进陶罐，又从笸箩里拣出每样吃食各一小份，装进两个干净的小碟，蒙上油纸，搁进随身的木匣。

长生看不懂：“姐，那不是卖剩下的？咋不倒掉？”

“留样。”她把木匣扣好，“今儿的卤是今儿的味，明儿的卤要是一个味，客人才认咱的摊。哪天吃坏了肚子，这碟子就是咱的清白。”

“做吃食的，凭证就是命。”她敲了敲木匣，“记住了。”

长生似懂非懂地点头，转头就把这话忘到了脑后，因为他看见容衍来接摊了。容衍肩上扛着扁担，锅和板凳三下两下就捆扎妥当，往肩上一挑，稳稳当当。三个人往家走，她一路把今天的账报给他听，进项、成本、净利、明日的备货，报得像唱曲。容衍听着，走到巷口忽然开口。

“明日该换个地方了。”

“为啥？这位置是我挑的，全镇最好。”

“所以炊饼张记住了你。”容衍说，“今天泼水，明天就未必泼水了。他在这条街卖了十年炊饼。”

庾晚棠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不是没想过。今天那瓢水是试探，试探她好欺负不好欺负，她用余炭把火重新生起来，是打脸，也是树敌。生意场上，打脸和树敌是一枚铜板的两面，她上辈子见得多了——小摊贩之间的恶意，起头是泼水，往下走就是断货、使坏、找人砸摊。她一个外来的、没根没底的孤女摊，正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换个地方，客源就断了。”她说。

“客认你的味，不认你的地。”容衍说，“三天，他们能找到你。”

她侧头看他。这话说得轻巧，可细想全是门道——吃食摊的根在味道和口碑，不在摊位，这个道理她懂，可她没想到容衍也懂，还懂得更透。这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以前，做过买卖？”她试探。

“看别人做过。”容衍说完，把扁担往肩上正了正，不再说话。

看别人做过。她把这话嚼了嚼，没嚼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嚼了。账上见，这人的账，她慢慢记。

到家，她把陶罐里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铺开一张糙纸，拿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长生凑过来：“姐，你写啥呢？”

“算账。”她笔尖不停，“一天八十四文，一个月二两半。”

“二两半还少啊？”长生咋舌，“够买好多肉了！”

“不够。”她在纸上画了个圈，把“二两半”圈起来，圈完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挂牌子。

“咱家摊子再挣，也就是个摊子。”她把炭笔一搁，冲着长生，也冲着闻声进门的容衍，“摊子没有名号，风吹得倒，人踩得塌。我要的不是糊口，是把‘庾氏’两个字，做成一块能挂出去的招牌。”

长生眨巴着眼：“那得多少钱？”

“不知道。”她答得干脆，“所以，明天接着挣。”

灯花爆了一下。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压进装留样的木匣最底下——账要记，志也要记，都搁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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