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残缺的记忆2

正当他以为整件事就像一场离奇的幻梦时，他忽然注意到枕头底下露出了一角漆黑的物件。

萧景琰疑惑地伸手抽了出来。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玄铁令牌。

令牌正面，赫然刻着一条昂首欲飞的盘龙，龙目镶嵌着两粒细小的暗红色晶石，龙身底下，刻着和女子手臂上一模一样的那串数字。

柒‑0917。

令牌背面，只有两个古篆字：玄翎。

入手冰凉，不似凡铁，边缘打磨得无比顺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玄翎？柒‑0917？”萧景琰低声念着，指尖轻轻抚过盘龙纹路。

他在碧阳府待了两年，听过不少江湖传闻、官家秘事，却从来没有听过“玄翎”这个名号。

难道这就是那个女人的身份信物？

她明明可以把令牌带走，为什么要留下来？是不小心遗落？还是……特意留给自己的？

萧景琰越想越乱。他想起那道诡异的、像被毒物咬出来的伤口，想起快如闪电的一掐，想起那件价值上万元的皮衣。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普通人，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属于他所知的这个世界。

这时，他才猛然记起——巷子里还有那位他救回来的老人！

昨夜一心忙着救黑衣女子，他居然差点忘了正事。

萧景琰赶紧抓了两个冷馒头，推开隔壁那间更小的隔间。

可是隔间里，同样空了。

铺在地上的旧褥子还在，但老人也不见了。

萧景琰头皮一阵发麻。

那个衣衫褴褛、连下地都费劲、他每天省吃俭用送饭照顾的老头，居然也消失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天前，他在大街上看见老头昏倒，好心把人拖回这里休养。老人话很少，只说自己无家可归，从没有提过要离开。一个连站久了都吃力的人，怎么会一声不吭就走了？

两件怪事撞在一起，一股寒意顺着背脊爬上来。

难不成……老头和那个黑衣女人，本来就是一伙的？

或者，老头一直在等这个女人？

萧景琰捏紧手里的玄铁令牌，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他低头看着盘龙，忽然发现龙睛那两颗红石，在清晨微光下，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人穿着深灰色短衫，帽檐压得很低，不急不缓地从巷口走进来，目光精准地扫过一排破旧小屋，像是在找人。

可是萧景琰不知道外面出现的人，继续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里。

屋内陈设简陋破败，掉漆的木桌、破旧的单人床、散落的书本和衣物，处处都是他拮据生活的痕迹。

枕边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血迹，空气里除了常年不散的霉味，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幽香，是那名黑衣女子留下的唯一痕迹。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人影，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邂逅，只是他疲惫过度产生的一场幻梦。

可脖颈处残留的窒息痛感、掌心玄铁令牌冰凉的触感，都在清晰地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就在萧景琰满心疑惑、心绪纷乱，琢磨着神秘女子的身份、猜测昨夜所有异常的时候，屋外老旧的巷弄里，传来一阵沉稳却略带虚弱的脚步声。

脚步声缓慢而规律，打破了棚户区清晨的死寂，清晰地透过薄薄的铁门传了进来。

萧景琰心头一动，瞬间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转头看向房门。

下一秒，“吱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扇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铁门，被人轻轻推开。

两道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萧景琰悉心照料了整整半个月的陌生老头。

时隔一夜，再度相见，老人的状态和昨日昏迷虚弱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老旧长衫，衣着朴素得和棚户区的流民别无二致，但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太多。

半个月前，萧景琰在街边发现他时，老人重伤昏迷、气息微弱，浑身冰冷，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完全是一副濒死的模样。

在这半个月里，萧景琰省吃俭用，把自己兼职换来的微薄生活费分出大半，每日按时喂水喂饭、悉心照料，日复一日的养护，才让他慢慢稳住伤势、恢复生机。

此刻的老人，虽然身形依旧单薄，步履还有些许踉跄，尚未完全痊愈，却腰背挺直、眼神沉静，周身隐隐透着一股普通人绝无的沉稳气度，绝非市井底层的落魄老者。

老人身后，紧跟着一名身着藏青色得体锦袍的老人（苏管家）。

苏管家身姿挺拔、面容肃穆，穿着整洁规整，举止谦卑有礼，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沉稳克制。

他与周遭脏乱破败的棚户区格格不入，一眼便能看出，是身份不凡、养尊处优之人。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进了这间狭小破败的出租屋。

“老伯！”

看到熟悉的身影，萧景琰瞬间放下了心中大半疑虑，下意识快步上前，脸上露出真切的欣喜和关切，

“您昨晚去哪了？身体还没彻底恢复，怎么突然不见了，我担心了一整晚！”

这半个月的相处，萧景琰早已把这位无依无靠、身世可怜的老人当成了需要照料的长辈。

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独自蜗居在这破败小屋，老人的出现，也让冷清的屋子多了一丝烟火气。

昨夜突发怪事，加上老人莫名失踪，他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老者抬眸，温和的目光落在眼前少年干净纯粹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小友，是老夫唐突了，不辞而别，让你费心担忧了。”

紧随其后的苏管家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得体，主动开口解释，声音沉稳有礼，分寸恰到好处：“少年公子您好，在下苏哲，是我家老爷的贴身管家。”

“此前我家老爷赶路途经灵郡碧阳府地界，半路遭遇歹人伏击，身陷死局。随行护卫尽数战死，全部殉国护主，老爷身负重伤，拼死突围而出，最终体力透支、昏迷街头。”

“万幸得公子善心相救，将重伤垂危的老爷带回居所，半月以来悉心照料、不离不弃。

我们耗费数日调动所有人手追查踪迹，方才寻到此处，接回老爷。

今日专程陪同老爷前来，一是致谢公子救命养护之恩，二是专程向公子致歉。”

一番话娓娓道来，信息量巨大，瞬间让萧景琰怔在原地，满脸错愕。

伏击？殉国？拼死突围？

他一直以为，眼前的老人只是一位流落他乡、孤苦无依的普通流民，无家可归、身世凄惨，才会昏倒在街边，被自己随手救下。

他从未想过，这位看似落魄年迈的老者，身上竟然藏着如此凶险、惊心动魄的遭遇。

萧景琰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连忙摆了摆手，性情纯粹的他从未想过求什么回报，只觉得举手之劳、无愧本心：“原来是这样，没事的老伯、苏叔。换做是谁，看到有人重伤昏迷倒在路边，都不会置之不理的。我只是做了分内该做的事，谈不上救命大恩。”

他心性善良通透，从不邀功，即便得知老人遭遇凶险，也依旧坦荡淡然。

老者静静看着眼前质朴纯粹、不慕名利的少年，眼底的欣赏愈发浓郁。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落魄平凡的老者，根本不是什么无家可归的流民，而是整个大乾王朝权倾天下、万民敬仰的储君——赵景渊。

此次变故，是储君私行南下、巡查南雍地界，返程回碧阳府皇家别院的途中，遭遇的一场极致凶险的暗杀围杀。

暗处敌对势力蓄谋已久、出动顶尖死士，设下绝杀死局，只为截杀储君、搅动大乾朝堂动荡。那场厮杀惨烈至极，数百贴身护卫拼死阻拦、全员殉国，以性命为代价，才为重伤的赵景渊杀出一条生路。

他身负重创、内力尽失、气息紊乱，不敢暴露身份、不敢联系官府，只能隐姓埋名、一路隐忍逃窜，最终支撑不住昏倒在棚户区街头，阴差阳错，被善良单纯的学生萧景琰捡回了家。

半个月的时间里，储君隐匿所有锋芒和身份，静静蛰伏在这间破败小屋。他全程不动声色，默默观察着这位救下自己的少年。

而在储君被苏桓秘密接回皇家别院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让苏桓彻查萧景琰的全部身世底细，摸清这位平凡少年的所有过往。

一份详尽完整的身世卷宗，很快摆在了储君面前，干净通透，毫无半点杂质。

萧景琰，灵郡大定府人士，祖上五代皆是勤恳务农的普通农户，世代扎根山野，无任何权贵背景、无任何江湖根基，是最纯粹的平民子弟。

数年之前，大乾南雍山区爆发特大泥石流，山洪倾覆、山体崩塌，整个村落瞬间被彻底掩埋，全村数百人口尽数遇难。

彼时的萧景琰，恰巧独自外出置办物件，侥幸躲过这场灭顶天灾，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彻底沦为孤苦无依的孤儿。

天灾过后，官府妥善安置幸存灾民，怜惜他年少孤苦、聪慧好学，特批名额，将他送入碧阳府的公立院校读书，给予基础的助学帮扶。

孤身一人的萧景琰，无依无靠、囊中羞涩，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微薄的助学补贴勉强够温饱，根本不足以支撑学业和生活。

为了活下去、为了读完学业，他从入学开始，就常年勤工俭学。别人课余玩乐、休息放松的时候，他永远穿梭在碧阳府的街头巷尾，周末发传单、打零工、做杂活，靠着一点一滴的辛苦劳作，赚取微薄的生活费，咬牙支撑着自己的求学之路。

常年的苦难和清贫，没有磨掉他的善良和赤诚，反而让他更加通透、隐忍、踏实。

这份干净清白、毫无破绽的平民身世，完美契合南雍山区无数受灾平民的境遇，真实可信，没有半分刻意伪造的痕迹。储君看完所有资料，心中没有半分疑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