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柳自在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荒林边界，已是另一番天地。

一抹微弱遁光破空掠影，堪堪挣脱宗门护山大阵的禁锢笼罩。那点灵光如落石投湖，漾开极淡的灵力涟漪，转瞬便敛尽锋芒，消匿于沉沉山林之间。

枯林叠嶂，残叶纷飞，晚风萧瑟，四下寂然。

凌玄宸搀扶着身负重创的墨渊灵翎，巨兽周身早已以粗布层层缠裹，密密缚住开裂伤口，勉强止住流淌的血势。几经惊险遁逃，他浑身脱力，双腿骤然酸软，径直跌坐于厚积落叶的林地之上。

粗重喘息自喉间溢出，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淡淡血腥与泥土腥涩，一路紧绷的心弦，至此方才稍稍松缓。

身侧，杨晓振袖起身，长剑瞬时出鞘，清冽剑光映着暮色，眸光如电，凛凛扫视四方。一路逃亡惊魂未定，她气息依旧急促起伏，眼底却凝着彻骨冷意，分毫不敢松懈。直至探清方圆百丈之内，并无任何修士气息追踪而来，周遭山林静谧无虞，她方才收剑归鞘，肩头紧绷的力道缓缓卸下。

一侧晚风轻拂，一声浅叹悄然响起。

柳自在抬手轻抚胸口，清秀白皙的面庞上，仍残留着几分惊魂未定的青涩慌乱。一袭青衫微乱，青丝松散垂落肩头，眉目温雅，身形单薄，看上去宛若一介弱冠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可便是这看似文弱的少年，指尖尚且凝着一枚燃尽的符箓残灰，方才凭一己符箓之术，逆天破局，载着众人遁出牢笼。

“好在时机堪堪相合。”柳自在拭去额角薄汗，语声带着几分后怕，“若是再晚瞬息，护宗大阵彻底锁紧封禁，空间之力凝滞锁死，纵使高阶传送符，亦无遁逃余地，我等今日，便是插翅难飞。”

杨晓闻言转头，眼底彻骨警惕尽数褪去，余下满心真挚感激。回想往日，她素来只觉柳自在性情内敛、沉默寡言，看似平平无奇，不显山不露水，从未料到他符箓造诣已然精妙至此。

她微微颔首，语含诚恳：“此番绝境，全赖柳兄秘术相救。若无你潜心钻研阵法符箓的绝技，我与小师弟、还有灵翎，皆难逃宗门重狱，必遭严惩。”

突如其来的赞许，让素来腼腆内敛的柳自在顿时手足无措，耳根瞬息泛红，面露赧然。他连忙摆手推脱，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杨晓澄澈明亮的眼眸，语声温软谦逊：“师姐过誉了，愧不敢当。不过是略通些许微末小术，些许运气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一旁静坐调息的凌玄宸，默然将二人对话尽收眼底，心中自有评判。

他未曾开口言语，只俯身垂手，轻轻抚过墨渊灵翎微微震颤的脊背。异兽半阖幽蓝瞳眸，倦怠虚弱，感知掌心传来的暖意，喉间溢出细碎低沉的呜咽之声，原本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下来。

凌玄宸静静凝望，心底愈发清明。

柳自在看似温软怯懦，不善言辞，谦卑腼腆，甚至略显拘谨木讷，可方才生死遁逃的绝境之中，他眸光澄澈笃定，行事果决利落，布符、启阵、传送，每一步都精准无误，无半分迟疑慌乱。

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智、绝境沉稳的定力、暗藏锋芒的本事，远胜诸多外门乃至内门弟子。

此人深藏不露，心思缜密，心性纯良，是绝境之中可托付后背、值得真心相待的可靠同伴。

林间暮色渐沉，余晖尽敛，夜色悄然漫覆山川。

三人围坐于一方平整青石之侧，重伤虚弱的墨渊灵翎静伏中央，气息浮沉，缓缓休养调息。

凌玄宸望着异兽萎靡的模样，指尖微攥衣角，语声低沉凝重：“灵翎伤势过重，精血耗损大半，急需安稳之地静养调息。我与师姐连日受创、灵力亏空，亦需疗伤丹药、干粮物资补给休整。”

柳自在闻言轻轻颔首，随即自怀中取出一卷泛黄陈旧的九州舆图，小心翼翼平铺于青石之上。

指尖轻点山河脉络，划过山川阡陌，最终稳稳落于一处不起眼的地界。

“此处名为香兰镇。”

柳自在语声轻柔，条理清晰，字字稳妥：“距此地仅三十里路程，乃是凡间市井聚居之地，并无修士宗门驻守，远离仙门纷争，极为安稳。此地商贸繁盛，市井繁华，可悄然购得丹药、干粮、伤药一应物资，不易引人瞩目。我等可先奔赴此处隐匿安居、休整养伤，待伤势平复，再从长计议后续出路。”

凌玄宸抬眸远眺。

沉沉夜幕之下，远山轮廓朦胧氤氲，天地静谧苍茫。他心神微动，牵动那道深入神魂的共生羁绊，清晰感知到墨渊灵翎的心跳渐渐平稳，微弱的灵力缓缓回暖。

绝境余生，前路虽未知，却终有一处安身之地。

“便依你言。”

凌玄宸缓缓点头，眼底交织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亦藏着不肯认输的笃定决绝。

杨晓起身拂去裙摆尘灰，目光坦然笃定，看向柳自在轻声道：“一切听你安排。”

柳自在小心收起舆图，妥帖收好，随即自袖中取出数枚辟秽丹，分递给二人：“此丹可安神缓痛、清涤浊气，二位先服下暂缓伤势、平复体虚。”

凌玄宸与杨晓接过丹药，仰头吞服，清润药力缓缓入体，稍稍抚平周身酸痛与心神疲累。

三人稍作整顿，相互搀扶，小心翼翼护着重伤的墨渊灵翎，借着沉沉夜色遮掩身形，悄无声息朝着香兰镇的方向缓步远去。

身后千里之外，镇兽宗山门方向，急促沉肃的警钟声、凌厉交错的剑鸣声层层迭起，穿透夜幕，遥遥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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