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误会

山夜风穿洞而入，裹挟深山霜气，带着彻骨寒凉，席卷整座洞窟。

洞内静谧死寂，唯余火堆星火明灭，偶尔迸开细碎火星，噼啪轻响，在空寂之中格外清晰。

凌玄宸独坐角落，背脊紧抵冰凉岩壁，浑身酸软脱力。方才强行借取金丹本源之力，彻底透支周身经脉气血，此刻骨缝之间皆是绵绵酸麻、阵阵空乏，沉重睡意席卷神魂，眼皮重若千斤，意识在昏沉与清明之间反复拉扯。

身侧，杨晓与柳自在沉沉昏睡。二人重伤未愈，气息虚弱绵长，胸膛起落微弱，皆是身心俱疲，深陷酣眠。

凌玄宸勉力想要动一动指尖，却发觉浑身灵力枯竭，连分毫气力都难以提起，只能僵坐原地。

恰在此时，一缕极寒阴气自洞口悠悠漫入。

这股寒意绝非山间夜风的寻常凉冽，反倒阴冷沉凝，宛若千年冰窖破空倾落，瞬间冻结洞内温热气息。

哒。

哒。

沉缓脚步声踏碎碎石静谧，一步一顿，清晰入耳，带着身居上位者独有的沉稳压迫。

凌玄宸心神骤惊，双目豁然睁开，瞳孔猛然缩紧！

洞口光影摇曳晃动，一道挺拔巍峨的高大身影缓步踏入洞内。

来人身披肃穆黑袍，袖口暗绣鎏金兽纹，纹路低调却华贵凛冽。面容冷峻棱角分明，眉宇间萦绕着久掌权柄的威严冷厉，不怒自威，气场慑人。

凌镇天。

镇兽宗一代宗主，执掌宗门权柄，威震正道九州。

亦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

轰！

凌玄宸脑海轰然作响，混沌睡意瞬间散尽，心神骤然清醒大半。心脏狂跳不止，气血翻涌激荡，几乎冲破喉间。

他为何会孤身至此？

此地地处宗门禁地边缘，向来是宗门搜察严控的凶险地界，寻常弟子皆不敢靠近，父亲堂堂宗主，竟深夜独身前来？

无数杂念翻涌心头，转瞬又被他压下。

比起缘由，更让他心头悬紧的，是眼前一幕。

凌镇天的眸光缓缓扫过熟睡的杨晓、柳自在，最终牢牢定格在角落那具庞大漆黑的身躯之上。

正是墨渊灵翎的肉身。

历经先前黑袍人摧残重创，此刻这具躯体残破不堪，翎羽大半折断零落，创口焦黑溃烂，遍体血污，往日威严荡然无存。那双澄澈幽蓝的眼眸彻底黯淡沉寂，再无半点神光生机。

落在凌镇天眼中，这便是一具彻底殒命的高阶异兽尸身。

空气骤然凝滞，沉寂三息，压抑得令人窒息。

凌玄宸唇瓣微张，喉间干涩发紧，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无一言可诉。

他该如何解释？

告知父亲，此兽未灭，魂寄己身、共生同息？告知这头异兽是并肩相守的同伴，是性命相托的挚友？

这般荒诞诡谲的共生秘术，纵然说出口，无人会信，只当是荒唐借口、虚妄妄言。

更何况宗门铁律高悬，勾结异兽、私藏妖禽乃是重罪，可斩杀高阶灵兽，却是除魔卫道、光耀宗门的莫大功绩。

一念之差，便是天渊罪赏。

凌镇天凝眸注视着异兽残躯，眉头紧锁，眼底神色层层变幻。

初起是惊疑诧异，转瞬化作震愕动容，最后尽数沉淀为难以遮掩的欣慰释然，浓烈真切，溢于言表。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于瘫坐角落、满身狼狈的凌玄宸身上。

往日里那份疏离冷漠、严苛冰冷尽数褪去，眼底泛起从未有过的柔和温润，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自持的微颤。

“玄宸。”

凌镇天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褪去朝堂宗场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父者的沉厚。

凌玄宸背脊骤然僵硬，下意识想要撑身行礼，奈何浑身脱力、双腿酸软，身形踉跄半分，方才勉强站稳。

“爹……”

一声称呼出口，他心底满是别扭酸涩。

从小到大，他与这位高高在上的宗主父亲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云泥悬殊的修为，更是一道世人定论、根深蒂固的“废物”鸿沟，父子疏离，清冷半生。

凌镇天未曾应声，大步流星行至他身前。

一双饱经风霜、执掌杀伐的厚重大手骤然伸出，牢牢扣住凌玄宸的双肩。掌力沉实有力，捏得他肩骨隐隐生疼，却无半分恶意。

“是你做的？”

凌镇天侧目示意地上异兽残躯，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期许。

凌玄宸喉结滚动，静静望着父亲眼底的神色。

那里没有怀疑，没有苛责，没有半分不悦，唯有一份近乎偏执、濒临疯狂的期待。

他若是应下，便是除魔立功，洗刷废物污名，得宗门荣光、父亲认可。

他若否认，便是私藏异兽、触犯宗规，等待他的，只会是重罚追责、身败名裂。

凌玄宸默然良久，终是闭口不言。

不否认，亦不承认。

可这份沉默，落在满心期许的凌镇天眼中，便是默认。

世人皆知，他凌玄宸修为低微、停滞不前，是宗门人人嗤笑的废材。无人会想到，这样一个素来孱弱的少年，竟能独自斩杀这般品级的高阶灵兽。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常年隐忍藏锋，暗藏实力。

一念至此，凌镇天眼底骤然泛红。

这位执掌正道、铁血无情、半生杀伐的宗门宗主，此刻竟身躯微颤，唇瓣哆嗦，失了往日所有沉稳威严。

“好……好！太好了！”

凌镇天猛地俯身，将狼狈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身，力道极致，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

凌玄宸整个人彻底僵滞，手足无措，双手悬在半空，不知安放何处，心底一片茫然错乱。

耳畔传来父亲压抑至极的哽咽哭声，低沉沙哑，藏着半生压抑的期许与愧疚。

“我便知晓……我便知晓，我从未看错你。”

“世人皆言你是废材，皆道你不配为我凌家子嗣，可我从未放弃过半分！”

温热湿润的触感蹭过脸颊，滚烫真切。

是泪。

是堂堂镇兽宗宗主，隐忍半生、从未外露的泪水。

凌玄宸心头翻涌复杂万般滋味。

凌镇天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起他的脸颊，细细端详他憔悴狼狈的面容，眼底满是疼惜与欣慰。

“你未曾误入歧途，未曾沉沦魔道，反倒为宗门除却一大祸患……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凌玄宸唇角微微抽搐，心底五味杂陈。

眼前一切，全然偏离预想轨迹。

可胸腔流淌的这份久违的暖意，却是千真万确、真切滚烫。

从小到大，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拥他入怀，第一次真心夸赞他半句，第一次让他挣脱“废物”的枷锁，体会到分毫被认可、被期许的温情。

心底有声音在呐喊，想要推开，想要辩解，想要告知真相——异兽非敌，乃是挚友，从未被我斩杀。

可望着父亲鬓边隐现的细纹、满面激动赤诚的模样，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间，终究无从出口。

罢了。

便让他如愿片刻吧。

真相终有大白之日，无需急于一时。今夜，便让他好好为自己“争气”一次，让这位半生严苛的父亲，得一场心安与荣光。

洞外夜风愈发凛冽，风声呼啸，远处山林传来几声凄厉鸟鸣，穿透夜色，隐隐透着不安。

洞内星火摇曳，暖意融融。

凌镇天紧紧拥着怀中少年，如同守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满心慰藉，全然不知怀中人心绪沉重，更不知少年识海之中，那抹小巧的墨色虚影正轻轻叹息，无奈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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