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归

林薇拉苏念去聚餐那天，苏念本来不想去。

“团建嘛，老板出钱，不吃白不吃。”林薇趴在她工位隔板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笔帽裂了，她用透明胶缠了两圈。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颗糖。“小刘也去，还有老张，张哥。就咱们部门几个人，你总不能天天一个人吃便利店吧。”

苏念看了一眼窗外那堵灰墙。墙缝里长着一小丛草，绿的，细瘦细瘦的，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只小手在打招呼，又像在说别过来。她来公司两周了，除了林薇，谁也没多说过几句话。打印机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同事，就是林薇说的小刘，每次接水路过她工位，都会放慢脚步，杯子在饮水机前停两秒，然后走了。没开口。她觉得这样挺好。省事。

“去吧。”林薇又劝，“就在楼下，那家新开的火锅店。老板请客，不去显得你不合群。”

不合群。苏念在心里笑了一下。这三个字从小到大跟着她，像一件穿小了的旧衣服，脱不掉，穿着又勒。上学的时候不合群，上班了也不合群。但不合群的代价她清楚。上一家公司，她独来独往，被欠薪的时候，除了财务小周，没一个人通知她。小周拉的那个群，六个人，头像一个接一个灰了，像六盏被风吹灭的蜡烛。她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想再当最后知道的那个人。

“行。”她说。

火锅店在写字楼后面那条巷子里，招牌是红底白字，写着“老杜火锅”。门面不大，里面却深，摆了十来张桌子，坐满了人。热气从每张桌上升起来，混着牛油和辣椒的味道，把整个空间蒸得雾蒙蒙的。人声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林薇挑了一张靠里的圆桌，招呼苏念坐。苏念坐下的时候，胳膊肘碰了一下林薇的手肘。

“……老板说报销……但是上个月的钱还没……”

又是那个声音。苏念松开手，看了林薇一眼。林薇正举着菜单跟小刘抢，脸上笑着，眼睛弯着，看不出什么。苏念低下头，把菜单翻了一遍，点了一份毛肚和一份土豆片。菜单是塑封的，边角卷起，沾着不知哪个客人留下的油印。

小刘坐在苏念斜对面。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扣得很规矩。他很少说话，但苏念注意到他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是看一眼，移开，过一会儿再看。像一只猫蹲在窗台上，看一会儿鸟，看一会儿云，看一会儿她。吃火锅的时候，他主动帮苏念倒饮料，手伸过来的时候，苏念碰到了他的指尖。

“……她好像瘦了……下班都一个人走……住得远不远……”

苏念缩回手。小刘收回动作，低头吃菜。她看着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但指腹上那点麻意还在。这个人对她有意思。她想起林薇说的“小刘还问起你呢”。她低头涮了一片毛肚，没接话。毛肚在红油锅里打了几个滚，卷起来，像一片缩小的舌头。

饭吃到一半，老张开始劝酒。老张四十来岁，脸圆，肚子大，一喝酒就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举着啤酒瓶要给苏念倒，苏念用手盖住杯子。

“张哥，我不喝。”

“哎，出来玩嘛，喝一点。啤酒，不醉人。”

“真不喝。”

“就一杯。”

苏念抬头看他。老张笑着，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牙，牙缝里嵌着一点辣椒皮。但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腕。一瞬间，一个念头滑进来。

“……新来的……不喝不给面子……看她能撑多久……”

苏念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林薇。林薇正在和小刘抢最后一块虾滑，筷子碰筷子，完全没注意到这边。苏念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出火锅店，站在巷子口。巷子里没什么人，远处有辆外卖电动车呼啸而过，黄色的尾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萤火虫在逃命。风灌进来，把火锅味从她衣服上吹散了一些。她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夜里的空气是凉的，干净得有点刺鼻。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没有新消息。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冷冷的，把她眼睛里的疲惫照得很清楚。

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翻过来看。L：“在哪。”

两个字。没有问号。苏念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

“公司团建。楼下火锅店。”

发送。对面秒回。

“哪家。”

“老杜。”

她等了十几秒。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收起来，回到火锅店。老张还在喝酒，看到她回来，又举起瓶子。苏念坐回位子，把杯子倒扣在桌上。老张讪讪地把酒瓶放下，转头去找小刘碰杯。小刘摆手，老张也不勉强，自己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滚。后半场苏念没怎么说话。她涮菜，蘸料，慢慢地吃。小刘给她递纸巾的时候她又碰到了他的手。还是那些碎片。“……周末约她看电影……”她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小刘回了个笑。苏念把纸巾折了两折，放在桌上。

吃完散场的时候，林薇喝多了两杯，脸粉粉的，走路有点晃。小刘说要送她，林薇摆手说不用，自己打车。苏念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出租车一辆一辆停下又开走。红色尾灯在巷子口拐个弯，消失了。最后只剩她和小刘站在路边。

“你住哪？”小刘问，“我顺路送你。”

“不用。”苏念说，“我走。”

“这么晚了，不安全。”

“我没事。”

她转身要走。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人。

街对面，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黑色T恤，灰短裤，脚上一双超市拖鞋。他瘦，肩胛骨的轮廓在路灯下像两块要撑破皮肤的骨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从地上长出来的，像那盏路灯本来就是为他立的。陆衍。苏念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他怎么会在这里？从翠湖花园到这里，坐地铁要四十分钟。他怎么来的？

她走过去。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陆衍没动。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苏念回头看了一眼。小刘还站在火锅店门口，正往这边看。苏念转回来，走到陆衍面前。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四十分钟地铁的路过？”

他没回答。视线从她身后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很黑，路灯的光照进去，像掉进一口井，看不见底。苏念闻到他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淡的，混着一点夜风的凉。

“走吧。”他说。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苏念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火锅店门口已经没人了。小刘走了。她转回来，看着前面陆衍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不像平时一个人走路那种快。他好像在等她。她加快了两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发了地址。”

“我是说我发了地址之后你多久到的。”

他没回答。沉默了几步。

“你喝酒了。”他说。

苏念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火锅味，酒味，沾上的一点，不重。

“没喝。别人喝了。”

他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苏念看着地上的影子。她的影子矮，圆；他的影子高，瘦。两个影子有时候碰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地铁站在前面，入口的灯亮着，白白的，像张开的嘴。

回到十七楼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苏念换鞋的时候，陆衍蹲下来，把她的鞋摆正。她的帆布鞋，他给转了个方向，鞋头朝外。他直起身，走进客厅。苏念站在玄关，看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拿起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苏念换好拖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她坐在飘窗上，掏出手机。和L的对话框里，多了三条。第一条：“在哪。”第二条：“哪家。”第三条：“楼下。”

她往上翻。三条之前是她发的“谢谢菜”，他的“嗯”。再往上，是“明天搬？钥匙在门口脚垫下”。她想起来了。她发“老杜火锅”的时候是九点四十二。她回到火锅店到散场，大概四十分钟。她出火锅店的时候是十点二十左右。他站在路灯下。中间隔了三十八分钟。她算了算地铁时间。从翠湖花园到公司楼下，最快也要三十五分钟。他是在她发完“老杜”之后，立刻出的门。也许在她发“在哪”之前，他就已经出门了。也许他早就知道她在哪。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以后别来了。”

她没有发出去。她把这句话删了。重新打：“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发送。对面隔了两分钟才回。

“都行。”

苏念盯着那两个字。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去的时候，她想起小刘看她的眼神。想起老张劝酒时的念头。想起陆衍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他站在灯下，不打电话，不喊她，只是站着。站了多久，她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从她发“老杜”开始，就一直站在那。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和一整个火锅店的人声，等她出来。她闭上眼。阳台有水声。一滴，一滴。她听着，慢慢睡着了。

周五晚上苏念发烧了。

可能是夜里着了凉。她在飘窗上坐得太久，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在她后背上。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觉得头重，像顶着一盆水走路。到了公司，她撑了一上午，中午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林薇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手心的温度让她打了个激灵。

“你发烧了。”林薇说，“回家吧。”

“没事。”

“你脸都白了。走吧，我跟老板说一声。”

苏念没再推。她收了东西，坐地铁回来。地铁上她靠着车门，头抵在玻璃上，玻璃震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到了翠湖花园，她拖着步子走进电梯，按了十七楼。门开了。她换鞋，鞋带解了三次才解开。她走进房间，倒在床上。被子没盖，鞋没脱。就那么趴着，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木头，铁锈。她闻着闻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房间里很暗。她脑袋沉得像塞了棉花。她翻了个身，发现被子盖在身上了。鞋脱了，放在床边，鞋头朝外。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水渍，像树的年轮。旁边有一个拆开的药盒，退烧药。她伸手去够那杯水，手抖，杯子差点摔了。她扶着杯壁，喝了一口。凉的。她喝了两口，又趴回去。

客厅有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她听到声音。很低。像是有人在说话。她撑着头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底蹿上来，她打了个哆嗦。她扶着墙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客厅灯开着。陆衍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他的声音很低，压着，像怕被听到。

“……不用你来……我能处理……她没事……我说了不用……”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的，从手机听筒里漏出来，像一把锯子在拉铁皮。苏念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什么时候回来……你答应过……别逼我……”

陆衍没说话。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后颈那道疤绷紧了，像一条拉直的线。苏念靠着门框，头昏沉沉的。她想退回房间，但脚不听使唤。她往前迈了一步。地板响了一下。很轻。但陆衍听到了。他转头。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得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的波纹，然后平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了。

“醒了。”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短。像什么都没发生。

苏念站着，看着他。她想问。那个电话是谁。谁要来。谁在逼他。但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她的头很重，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陆衍站起来。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他的手伸过来，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是热的，比平时热很多。她碰到他的手指，一瞬间，那个声音又来了。

“……别死……求你了……”

苏念抬起头。她看着他。他的脸很近。冷白皮，眼下青灰，嘴唇干得起皮。他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刚才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回荡。别死。求你了。他怕她死。他站在路灯底下等她，给她买一冰箱的菜，把钥匙留给她，把鞋摆正，把被角掖好。他怕她死。他怕她像什么人一样，不声不响地就没了。

她的膝盖软了。陆衍的手收紧，把她扶到沙发上。她坐下去的时候，碰到他手腕内侧的那道旧疤。浅淡的，弯弯的。她想起那个电话。想起“你答应过”。想起“别逼我”。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她没问。

陆衍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药盒打开，两粒药放在茶几上。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把药粒推到她手边。

“吃。”

苏念睁开眼。她拿起药粒，放进嘴里。苦。她喝了一口水，咽下去。陆衍蹲在那里，没有起身。他看着她的脸。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没有读心。她不想读。她只是把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很轻，像一只手悬在皮肤上方，不碰，但你知道它在。

“陆衍。”她闭着眼说。

“嗯。”

“那个电话……”

沉默。她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稳。

“我妈。”他说。

苏念睁开眼。他蹲在她面前，低着头，看着地板。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影子，落在颧骨上。他很少提到他妈。他从来没提过。这是第一次。

“她让你回去？”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的，他站在窗帘后面，一只手插进口袋里。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胛骨凸出来两块，像翅膀没长出来的地方。苏念看着他的背。她想起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尖的，像锯子。她想起他说“不用你来”。她想起他挂了电话之后那个表情。一闪而过。很快。但她看到了。

“你妈……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她不喜欢人碰她的东西。”

他没再说。苏念也没再问。她靠在沙发上，头昏沉沉。药开始起效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把毯子盖在她身上。灰色的，棉的，边角对得很齐。她听到脚步离开，然后水声。阳台的。一滴。一滴。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下去。沉下去之前，她想起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看她的方式。不是看一个室友。是看什么很怕碎的东西。

她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客厅灯关了，但阳台方向有光。很淡的，灰蓝色的，是黎明前那种光。她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到下巴。她动了一下脖子，酸。她转头。陆衍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头歪在一边，睡着了。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张纸。折过的，皱的。她凑近看了一眼。是退烧药的说明书。她昨天吃的那盒。他把说明书攥在手里，像攥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攥了一整夜。

苏念看着他。灯光很淡，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嘴唇干得起皮，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后颈那道疤在灰蓝的光里，像一条淡淡的河。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攥着说明书，关节发白。

她慢慢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去，她接住，叠好。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没碰他。她站起来，赤脚走到厨房。冰箱里有鸡蛋，有牛奶。她热了牛奶，煎了两个蛋。盐放得很少。她记得他说过咸了。

煎蛋的时候，油在锅里噼啪响。她听到身后有动静。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她没回头。

“醒了就过来吃。”

脚步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走过来。椅子拉开。他坐下来。她把牛奶和煎蛋端过去。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着盘子。蛋白煎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晃晃悠悠的，像两枚小太阳。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他说。

苏念看着他。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筷子。一瞬间，那个声音来了。

“……她做的……都好吃……”

苏念收回手。她低头，把嘴角那点笑意咬在嘴里。她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蛋。咸淡刚好。她嚼着，没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窗外天亮了。灰蓝色的光变成淡金色，照在地板上，照在折叠桌上，照在那只搪瓷杯上。杯子里的水是满的。他夜里给她倒的，又倒了一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也许在她睡着之后，也许在攥着说明书发呆的时候。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看着他低头吃蛋的样子，忽然想。这个人，也许不会说。但他会一直在。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在路灯底下等她。把冰箱塞满。把说明书攥一整夜。把钥匙留给她。把水倒好。把鞋摆正。

她放下杯子。

“陆衍。”

他抬头。

“以后晚回来，我给你发消息。”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头。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好。”他说。

声音低低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苏念低下头，继续吃蛋。她想。好。以后。以后要发消息。两个人一起吃饭。钥匙放在鞋柜上。鞋头朝外。冰箱里有菜。阳台有水声。以后。她不知道以后有多远。但她觉得，如果以后是这样的，那也没那么难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