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大山是怎么死的

王金花走后。

苏晚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井就在院子当间。

井台上放着一只大木盆，盆里堆着一座小山似的脏衣裳，冻得硬邦邦的，扒开来一股酸味。她蹲下去，翻了两下。

这里有大房孩子的，二房孩子的，还有男人的褂子，唯独没有一件是她自己的。

也没有一件是那四个孩子的。

她把最上头一件拎起来，走到井边，摇着辘轳打上来半桶水。

水泼下去的那一瞬间，手就没了知觉。

不是凉，是扎。

冰水顺着裂了口的指头缝往里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挑她的伤口。

她咬着牙把衣裳按进盆里，搓了两下，手背上的裂口就又渗出血丝，在水里化开一道淡淡的红。

苏晚停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的手。

疼是疼的。

可奇怪的是，这种具体的，能说清楚位置的疼，反倒把她脑子里那团乱麻一点点拽实了。

她开始想事。

井台边上没别人，风声、水声、棒槌声，都实打实的。

这种环境最适合想事，她在店里也是这样，最乱的账，都是蹲在后厨择菜的时候理清的。

第一，她现在动不了硬的。

三根肋骨，断没断她自己判断不了，但至少是骨裂，干重活就是拿命熬。

第二，这个家她暂时离不开。

不是不想走，是走了活不了，一个带着四个孩子的寡妇，在这个年头出了这个门，只有死路一条。

第三——

她的手在冰水里停住了。

李大山是怎么死的？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男人是模糊的。

脸看不清，声音也听不清，只有一团趴在炕沿上咳血的影子。

她能想起来的，只有那天晚上。

那天很冷，比现在还冷。

李大山咳了半夜，咳着咳着，咳出来的是血，一摊一摊的，落在炕前的地上。

原主跪在地上用手去接，接了满手，热的。

她跑出去求婆母请郎中。

青砖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老太太坐在炕上，就着油灯数钱。

"娘……大山他吐血了，得请郎中。"

"请郎中？"老太太头都没抬。

"请一次多少钱，你晓得不？"

"我……我以后做活还，我做双倍……"

"你还？"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拿什么还？进门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你除了吃我李家的粮，你还会干什么？"

"娘，求求你……"

"睡觉！"

门"砰"地关上了。

原主在外面跪了半夜，跪到天亮，回去的时候，李大山已经凉了。

回忆就在这儿，记忆断了。

苏晚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

冷风吹过来，湿手一激，疼得更厉害。

她盯着盆里那件男人的旧褂子，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东厢房的门是不是开着一条缝？

那几个孩子，是不是都醒着？

他们看见的是什么，是他们的爹吐血而死，还是他们的后娘跪在院子里，什么都没做？

苏晚闭了闭眼。

她现在明白石头那眼神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做"没钱请郎中"，不懂什么叫做"婆家不给"。

他只知道他爹病了一年，天天喝药，喝到最后还是死了，他只知道这个女人进门以后，家里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他最后只知道大人都在说，是这个女人克死的。

恨她，比恨这个世道容易得多了。

苏晚把那件旧褂子按进水里，用力搓。

搓到第三件的时候，她眼前开始发黑。

不是渐渐黑，是一阵一阵地发黑，黑完一阵又亮回来，亮回来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

她停下，扶着井台缓了缓。

不行，不能晕。

晕在这个院子里，可没人会把她抬进屋。

她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盆里面的衣裳还有小半座山。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碎，是小孩子的脚步。

苏晚抬起头。

院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早上那个小的。

四岁上下，一身补丁摞补丁的小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半截枯树枝，一进院就往东厢房跑。

后头跟着那个大的。

七岁？八岁？也说不准，这年头的孩子都长得瘦瘦小小的。

她一手挎着个破竹篮，篮子里是空的，一手牵着妹妹，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怕惊动谁。

经过井边的时候，那个大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苏晚一下。

就一下。

苏晚也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神和早上不一样了。

早上是恨，这会儿是疑惑，她大概是看见了井台上那一大盆衣裳，还有苏晚泡在冰水里、冻得发紫的手。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孩子却先低下头，拉着妹妹快步进了屋。

"吱呀"，门关上了。

苏晚看了看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算了。

她在井台边蹲下来，继续搓。

搓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把拧干的衣裳一件件搭在井台的木架上，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指头僵得掰不开。

她扶着膝盖，一点一点直起身。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有了动静。

这回的脚步声重又带着喘。

苏晚转过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半大的男孩，十二三岁的样子，比同龄人矮一点，可肩膀很宽。

一件单薄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全是青紫。

背上是一捆柴捆得比他上半身还粗，压得他整个人往前佝偻着。

他身后还跟着个小一点的，八九岁，抱着半捆枯枝，走得歪歪扭扭。

大的那个一脚跨进院门，把柴往地上一撂。

"砰。"

柴捆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

他直起腰，转过头，朝井边看过来。

苏晚和他打了个照面。

那双眼睛她早上见过，隔着半个院子，那个大的孩子抬头的那一瞬间。

可这会儿离得近，看得更清，那眼睛里没有小孩子的东西，一点都没有。

男孩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你洗这些干什么。"

不是问句。

苏晚看着他。

"婆母让我洗的。"她说。

男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肩上的绳子扯下来，扔在柴捆上，转身往东厢房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以后少管我们的事。"

说完他就走了，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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