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缺口的碗

苏晚站在井台边，手上的水一滴滴往下掉，砸在土里，砸出一小片深色。

天彻底黑了。

她没能睡几个时辰。

柴房里面那堆拢起来的稻草还不及半个人高，躺下去背上硌得慌，翻身肋骨又扯着疼。

后半夜起了风，风从墙缝里面挤进来，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她把那件破夹衣裹紧了也没有用，到后来整个人是缩成一团睡的。

睡着睡着就觉得浑身发烫。

苏晚迷迷糊糊醒过一次，她知道自己这是烧起来了。

手上的裂口泡过冰水，没上药，一天下来又红又肿，这会儿在那一跳一跳地疼。

她想找点水喝，可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连水缸在哪儿都摸不准，摸了两下就放弃了。

她躺回去，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这具身体不能再拖了。

伤口要处理，得有热水，得有干净布，最好再来点酒。

可这些东西在这个家里面一样都没有。

想完了她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踹门声惊醒的。

"砰"的一脚。

木门撞在土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起来！"

天还没亮。

门缝外是灰蓝色的，院子里有鸡在叫，叫得一声比一声急。

苏晚撑着地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她扶着墙缓了两秒才站住脚。

门口站着老太太，一手端着盏油灯，一手拎着个葫芦瓢。

"还躺着？"

老太太把油灯往门里一照，灯光晃在苏晚脸上。

"我还当你死透了。"

苏晚没说话，扶着门框出去。

"灶间。"

老太太扭头就走。

"跟上。"

灶间是正屋东边搭的一间矮棚，屋顶铺着茅草，墙被烟熏得漆黑。

一进门就是一股酸气，墙角那口酸菜缸的味道，混着昨夜剩的烟火气。

老太太走到灶台前，把葫芦瓢往台面上一泼。

"啪嗒。"

一摊灰白色的稀汤摊在了灶台上，顺着台面的裂缝往边上淌。

"你的。"老太太说。

"吃完把三缸水挑满。"

苏晚看着那摊东西。

那甚至算不上粥。

水是水，米是米，米粒少得能数得过来，稀得能照出灶台上那点油灯的影子。

泼在台面上，混着灰和昨天的菜渣。

"碗呢。"她说。

老太太转过身，眉毛一竖："什么？"

"碗。"

苏晚重复了一遍。

"没碗我怎么吃。"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哟，还要碗。"

她朝灶台角落扬了扬下巴。

"那儿不是有？"

角落里扔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沿豁了一块，碗底积着一层黑垢，看样子是好几天没洗的。

苏晚走过去，把碗捡起来。

碗是凉的，黏手。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涮了涮，水倒掉的时候是浑的。

她回到灶台前，蹲下去，用那只破碗一点一点把台面上的稀粥往碗里刮。

刮得很慢，因为她弯不下腰，一弯腰肋骨就疼。

她干脆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刮。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冷笑了一声。

"装什么金贵。"

苏晚没理她。

她把最后一点粥刮进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没盐，米粒嚼起来有一股陈米的哈喇味。

可那一口热的东西滑进胃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松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三口，粥就没了。

碗底还剩几粒米，她端着碗仰头，把米粒倒进嘴里。

"喝完了？"老太太说，

"缸在院里。三缸，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挑不满。"苏晚说。

"挑不满就别吃晌午的。"

苏晚把碗放下，扶着灶台站起来。

"婆母。"

"又怎么了？"

"三缸水，我这个样子挑到天亮也挑不满。"她慢慢地说。

"你要是嫌弃我慢，就把水桶换成小的，我就多跑两趟。你要是非让我用大桶，那我挑不满，你也别指望我今天还能干别的活。"

老太太听完脸色立马沉下来。

"你跟我讨价还价？"

"我是在跟你算账。"苏晚说。

她其实没什么底气。

她现在头晕，发烧，站在这儿全靠一口气撑着。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种人你退一步，她就敢进三步。

昨天她让了一步，换来的是一堆的脏衣裳和冰水。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要骂。

堂屋里传来一声咳嗽。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痰音："吵什么天不亮就嚎，还让不让人睡。"

老太太脖子一缩，回头应了声："就起来啦，他爹。"

然后又狠狠瞪了苏晚一眼："先把缸挑满。桶就在墙根，自己拿。"

她说完转身进了堂屋，顺手把门帘一掀。

一股香味从门帘后面飘了出来。

不是什么好味道，可在这个灶间里闻着，简直像刀子一样扎人，是玉米面的甜香，热的，还有点油腥气。

苏晚的胃猛地一抽。

她端着那只破碗，站在灶间门口，透过掀开的门帘往堂屋里看了一眼。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

李老根坐在上首，正捧着个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粥。

他碗里那个稠，稠得能用筷子夹起来。

桌中间摆着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还有一摞玉米面饼子，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大房那一家四口占了一边。

王金花正给自家男人剥鸡蛋，剥好了放在李大壮碗里，又拿了一个塞进身边胖小子手里。

二房那边安静些，一个瘦高男人低头喝粥，旁边女人抱着个吃奶的娃娃，桌上也有一碟咸菜。

四个孩子挤在最下面的角落里，坐的是两张小凳和一块木板。

石头端着碗，喝得很快，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饼子。

木头缩着肩膀，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

小花抱着小草坐在最外头，姐俩合用一只碗。

小草够不着桌子，是小花一勺一勺喂的。

"娘，我还要。"

胖小子喊了一声，伸手去够饼子。

"吃你的！"

王金花拍了他一下，转头冲灶间喊："三弟妹！水呢？缸还没挑呢？"

苏晚没应。

她正在看小花。

小花喂了妹妹一勺，自己碗里已经见底了。

她把碗端起来，用勺子刮了刮碗底，刮出来一点稠的，喂给妹妹，然后把空碗放下，用袖子给小草擦了擦嘴。

小草舔了舔嘴唇，小声说："姐姐，我还饿。"

小花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妹妹，又抬头看了眼桌上的饼子，最后把妹妹往怀里一搂，低声说了句什么。

苏晚离得远，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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