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拿了什么

王金花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一拍大腿：

"你这孩子，就是心明！"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是娘让我来的。娘说，你男人治病那三十两，有一半是大房垫的。你一个寡妇家，也还不上，总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那半袋粮，"王金花冲西厢房那边努了努嘴。

"反正你也住柴房了，那屋空着也是空着，粮食放那儿招耗子。不如交到娘那儿统一收着，你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去要。娘说了，这叫……"

她想了想，"叫代为保管。"

苏晚看着她。

"代为保管。"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这半袋粮，算还债了，还是算保管？"

王金花眨了眨眼。

"这……"她笑起来。

"三弟妹，你这话问的。债是债粮是粮，两码事，粮是替你收着，你要吃就去要嘛，娘还能不给你？"

"那债呢。"

"债慢慢还呗。"王金花的语气轻快起来。

"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苏晚低头看了看那只篮子。

九枚鸡蛋。

两枚大些，七枚小些，其中一枚壳上有道细裂纹，还有一枚沾着干鸡屎。

她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行啊。"她说。

王金花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

"我说行。"

苏晚还往旁边让了让。

"粮在西屋，你自己去拿。"

王金花脸上的笑一下子撑开了，撑得有点收不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又有点不敢置信似的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你真不闹？"

"我闹得动吗。"

这是肯定句。

苏晚说完这句，扶着灶台慢慢蹲了下去，她确实有点撑不住了，蹲下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王金花看她这样，那点疑心反倒散了，嘴上还假模假式地劝了一句：

"你也是，昨儿个跟娘顶什么嘴，挨那顿打图什么呢？"

她一边说一边往西屋去，脚步都轻快了。

苏晚蹲在灶台边，听着那边开柜门的声音，袋子被拎起来的声音，王金花"哟，还真有"的一声。

然后是一阵脚步，王金花抱着粮袋从西屋出来，走的时候还掂了掂。

"三弟妹，我可给你收好了啊。"

苏晚"嗯"了一声。

王金花走到院当中，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她。

"对了。"

"嗯？"

"我多嘴说一句啊。"

王金花把粮袋往上托了托，压低声音。

"这屋子，你别惦记了。二房那口子昨儿个跟娘念叨，说他们家小子大了，该挪出来单住了。娘没松口，可也没说不。"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苏晚。

"你自己心里头有数就行。"

苏晚抬起头。

王金花已经扭着腰走了，走到院门口还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歇着吧啊，晌午别去讨饭了，讨也讨不着。"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静下来。

苏晚在灶台边蹲了很久。

她在想那句话。

屋子要腾给二房。

这话的意思她懂，粮被收走了，屋子再没了，她在这个家就只剩一间柴房。

而那四个孩子住哪儿？东厢房是杂物间改的，堆着农具和柴火，四面漏风。

王金花嘴里说的是屋子，苏晚听见的是孩子。

她扶着灶台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

经过院子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墙根扫了一眼。

墙根下有一小片草。

枯黄枯黄的，贴着地皮长，叶子呈锯齿状，中间抽出一根细杆，杆顶结着几粒小小的籽。

苏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蹲下去，用手指拨了拨那片草的叶子。

叶子背面有一层细白绒。

掐断茎，断面没有奶白色的浆，不是有毒的那种。

她拿起来凑近鼻子闻了闻。

一股清苦的草味。

荠菜。

准确说是已经长老了的荠菜，开了花结了籽，这时候吃已经粗略了，但叶子还能吃，根也能吃。

苏晚蹲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一天一夜的弦，松了一点点。

她把手伸进那片草里，掐了一把。

又掐了一把。

然后她就听见东厢房那边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细声细气的，一开始是哼哼唧唧，后来越哭越大，哭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我饿……"

是小草。

然后是小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哄。

"不哭不哭，睡一觉就不饿了。睡着了就不饿了。"

"可我睡不着……"

"那你闭上眼，我给你数羊。一只羊，两只羊……"

苏晚蹲在墙根，手里攥着那把荠菜，听着东厢房里的声音。

风从墙头刮过来，把荠菜的清苦味吹散了。

苏晚把那把荠菜揣进怀里，扶着墙站了起来。

东厢房里的哭声小下去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犹豫了两秒，往灶间走。

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孩子，是烧水，再不处理手上的裂口，这双手怕是要废了。

干餐饮的人手是命啊。

灶间里面还有点火星子，埋在昨夜的灰里。

她扒开灰，把火星子拨出来，吹了半天，总算点着了一把碎柴。

火起来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一点。

她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又在灶膛边上坐下，借着那点热烘手。

手背的裂口已经结痂了，痂底下隐隐发黄，边缘红肿发亮。

她用指尖按了按，硬邦邦的一块，按下去疼。

有点糟。

可还没烂到骨头里，算运气。

水开始冒小泡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是石头回来了。

她听得出那脚步声，重，闷，带着喘，昨天傍晚就是这样。

她往门外看了一眼。

石头正从院门进来，背上一捆柴，比昨天那捆还粗。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柴垛挪，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像是喘不上气，把柴往地上一撂。

"砰。"

他直起腰，喘了两口，抬起袖子擦了把脸。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灶间里的苏晚。

苏晚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站了两秒。

石头先动的。

他把肩上的绳子扯下来，往柴捆上一扔，朝灶间走过来。

走得很快。

苏晚撑着灶台站起来。

她刚刚站直，眼前又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门框，等那阵黑过去。

石头已经到门口了。

他比昨天看得更清楚，十一二岁的男孩，个子在同龄人里算矮，可肩膀宽，脖子粗，一双手大得跟身体不成比例，指关节全是老茧和裂口。

脸冻得发红，眉毛上结着一层白霜，是出门时候哈气凝上去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

苏晚看着他。

"烧水。"

"灶是娘的。"

"我知道。"苏晚说。

"我烧完就走。"

男孩的下巴绷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进了灶间，站到灶台对面，隔着那口锅看她。

"你今天早上，去西屋了。"

苏晚没否认。

"去了。"

"你拿什么了。"

"什么也没拿。"她说。

"粮食让大嫂抱走了。"

石头盯着她。

"你没拦。"

"没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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