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记账

她只看见小草不说话了，把脸埋进姐姐怀里。

"看什么看！"

王金花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苏晚回过头去，王金花已经走到了她跟前，手里还攥着半个鸡蛋。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缸——"

"听见了。"苏晚说。

她把破碗往灶台上一放，扶着墙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张八仙桌最后一眼。

一桌子人，吃的是一锅粥。

可这一锅粥怎么分，是有规矩的，上首的那碗最稠，男人碗里有蛋，孩子碗里只有汤。

干活的吃米汤，不干活的吃干饭，这家人把账算得很清楚，只是从来没人跟她算过。

苏晚在心里给这一桌粥记了一笔。

不是记恨，是记账。

她在店里管了八年成本，最擅长的就是看一眼就知道谁占了多少，谁亏了多少。

这一家子，她亏得最狠。

她走到院里，从墙根拎起两只木桶。

桶很大，装满了一担少说得七八十斤。

她试着提了一下，右手根本使不上力，肋骨的疼一直牵到肩膀。

她把桶放下，去井边摇辘轳。

第一桶水打上来的时候，天边刚泛白。

她挑着两半桶水往缸边走，走得很慢，桶绳勒在肩膀上，压得她每一步都得先稳住呼吸。

倒完第一趟，她靠在缸上喘了半天。

第二趟的时候，堂屋的门开了。

李老根背着手出来，看都没看她一眼，往院门外走。

王金花跟在后面，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布。

她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朝三房那间屋看了一眼。

苏晚正扶着扁担喘气，把这一眼收进了眼里。

王金花又看了看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别的东西。

"三弟妹，"她扬了扬手里的篮子。

"吃过啦？"

苏晚没答。

王金花也不在意，扭着细腰出了院门，走的时候还哼了句小调。

苏晚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看着那扇关着的院门，又回头看了看三房那间低矮的土屋。

屋里还有半袋粗粮，是原主去年秋天分下来的，一直没舍得吃完。

她把扁担重新扛上肩。

最后一趟水倒进缸里的时候，苏晚的腿软了一下。

她扶着缸沿蹲下去，蹲了老半天才缓过劲来。

额头上全是汗，可身上又很冷，冷一阵热一阵，她清楚自己烧得更厉害了。

眼前的院子晃了晃，她闭上眼睛，等那阵晃动过去。

三缸水，她从天没亮挑到日头偏东。

她在缸边坐了一会儿，撑着膝盖好不容易站起来，往院子东头那间矮土屋走。

那是三房。

不，按老太太昨天的话，往后她住柴房，那这屋子就不算她的了。

大门上挂了把铜锁，锁是新的，锁鼻子上还挂着一小截红布条，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原主亲手系上去的。

苏晚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又绕到窗根下，踮起脚往里看去。

窗纸破了个洞，糊窗纸的浆糊早就干了，翻卷起来，正好够她能看清屋里。

炕还在，炕席卷了一半，露出底下的土坯。

灶台冷着，锅盖掀开着扔在一边。

地上散着些杂物，两只破筐，一把断了齿的耙子，还有几捆不知谁家堆过来的柴。

靠墙那张瘸腿的桌子上，摆着个木牌位。

苏晚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是李大山的牌位。

木头很粗糙，字刻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都不成形，像是拿小刀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牌位前面也没有香炉，只摆了只缺口的粗瓷碗，碗里积了灰。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

屋里剩下属于她的东西，其实都在柴房或者身上。

这间屋子，其实已经被清空了。

苏晚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当中，她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很好，晒得人后颈发暖。

可她心里那笔账越算越冷。

她昨天算过一次，三房名下的口粮，去年秋天分下来的是两斗粗粮，原主省着吃，剩下的那半袋昨天还在。

可她现在被赶到柴房，口粮还是要从那半袋里出。

不，按这个家的规矩，她能不能吃到，还是得看老太太的心情。

今天早上那瓢粥，就是答案。

她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径直往灶间走。

灶间现在没人。

她掀开墙角那口空缸的盖子，空的。

然后她又去摸盐罐。

盐罐倒是有一个，粗陶的，肚子上豁了个口。

她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沙沙"响了两声，倒出来只有小半把，还掺了些灰。

她把盐罐放回原处。

手指在罐沿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层白。

她下意识把手指放到舌尖上，咸的，很淡，带着一股土腥。

就这么点。

苏晚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她现在需要三样东西：热水、盐、能进嘴的东西。

前两样暂时没指望，第三样她得自己想办法。

她正想着，院门就外传来说话声。

是王金花，隔着老远就开始嚷：

"三弟妹，在家吗？"

苏晚没动。

院门被推开了，王金花一扭一扭地进来，胳膊上挎着个竹篮，篮口盖着块蓝布。

她今天换了件枣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比昨天还亮，一进门就满脸是笑。

"哎哟，三弟妹，你这是——"

她上下打量苏晚。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昨晚没睡好？"

苏晚看着她。

"有事？"

"你这话说的。"

王金花把篮子往胳膊上换了个边，一屁股在门槛上坐下来。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咱们妯娌一场，你男人走了，我这个做大嫂的不来照应着点，外头人还不得戳我脊梁骨？"

苏晚没接话。

她靠在灶台边，看着王金花。

王金花也不急，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掀开蓝布的一角，露出底下的鸡蛋。

一、二、三……九枚。

其中一枚，蛋壳上沾着一小片干掉的鸡屎，就是早上那枚。

"你这是？"苏晚说。

"嗨，"王金花叹了口气，把布又盖回去。

"别提了。昨儿个我们家那口子输了钱，回来就摔碗，我连夜给人家赔笑脸。这不，攒了半个月的鸡蛋，今儿个拿去集上卖了，给他填窟窿。"

她说完，抬眼看苏晚，眼皮一垂，抹了抹眼角。

"你说我这命。"

苏晚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王金花。

这女人坐在这儿，嘴里说的是自己苦，眼睛却一直往她身后瞟。

瞟的是灶间角落，那口米缸的位置。

"大嫂。"苏晚说。

"哎。"

"你不是来卖鸡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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