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给我吃一口

"我没帮你。"她说。

"我帮的是明天那两捆柴。"

她说完这句，转身往灶间走。

石头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灶间里还有火。

苏晚把火拨旺，把自己怀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灶台上。

水芹。

野葱。

荠菜。

灰灰菜。

还有那一大把野薄荷。

她先把水芹的老根掐掉，留下嫩茎和叶子，在净水里过了两遍。

又把荠菜的根一颗颗剪下来根是白的，带着一股土腥，她拿刀背捶烂了，放进碗里。

然后是灰灰菜。

她把灰灰菜的穗子捋下来，用手搓，搓出一把细小的黑籽。

籽很小，可数量不少，落进碗底，"沙沙"地响。

最后，她走到墙角那口米缸跟前，掀开盖子。

缸是空的。

她拿过那只破碗，蹲下去，用碗沿贴着缸底一下一下地刮。

刮得很慢。

缸底是粗糙的陶，刮起来"刺刺"地响。

刮了半天，碗底积了薄薄一层碎米，米糠，还有一点不知哪年掉进去的稗子。

小半把。

苏晚看着那点东西，没说话。

她端着碗站起来，把这些一股脑倒进锅里，添了两瓢水，把火拨到最大。

水开的时候，她把捶烂的荠菜根和灰灰菜籽一起下锅。

然后是水芹。

绿色的菜叶一进滚水就塌了，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

野葱最后下，一锅汤立刻泛起一股冲鼻子的香。

苏晚站在灶台边，用一根树枝搅。

搅了小半刻钟，锅里的东西开始变稠。

不是米汤那种清汤寡水，是糊，稠得能挂在树枝上，滴下来的时候是一坨一坨的。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灰灰菜籽出了黏，碎米出了浆，荠菜根出了甜味。

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居然真的熬出了"稠"。

她把火压小，又搅了一会儿，直到锅里开始冒那种圆滚滚的大泡。

"好了。"

苏晚说了一句，才想起来灶间里没别人。

她拿过那只破碗，盛了满满一碗，端到嘴边。

烫。

她吹了两口，喝了一口。

没盐。

水芹的清气、野葱的冲、荠菜根的回甜，混着一点米糠的粗粝感，一路滑下去，把胃里那团空了三天的地方填上了。

苏晚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外头有声音。

她抬起头。

灶间门口，探进来三个小脑袋。

木头在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鼻翼一动一动的。

小花在中间，一手紧紧拽着妹妹。

小草被挡在最后，踮着脚，从姐姐胳膊底下往前挤。

四双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碗。

苏晚放下碗。

"过来。"

没人动。

"不吃我吃了。"她说。

"吃完了就没了。"

木头咽了口唾沫。

"那是什么？"

"菜糊。"

"菜，糊？"

"嗯。"

木头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眼睛在她脸上刮来刮去。

"你先吃的？"

苏晚看了看手里的碗，明白了。

"我先吃的。"她说。

"吃了多久了？"

"刚吃。"

"那你咋还没死。"

苏晚噎了一下。

"我要是死了，"她说。

"这碗就归你了。"

木头不吭声了。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往门口推了推。

"吃吧。"

还是没人动。

最后是小草。

那个四岁的小东西从姐姐胳膊底下钻出来，一步一步挪到灶台前，仰起脸看她。

"给我吃一口。"

声音很小，可说得很清楚。

苏晚蹲下去，把碗端起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小草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然后她停住了。

她抬起手，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

"还要。"

"慢点。"

小草不管，捧着碗就往嘴里灌，喝得太急，呛住了，"咳咳"地咳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你慢点！"

小花冲过来，一把把妹妹拉回去，一边给她拍背，一边抬头看苏晚，眼睛里全是警惕。

苏晚把碗又往前推了推。

"你也喝。"

小花盯着她。

"我不饿。"

"你不饿你妹妹饿。"

小花的手停在妹妹背上。

她低下头，看着妹妹咳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那只碗。

然后她伸手，接过碗，先喂了妹妹两口，自己才就着碗沿喝了一小口。

喝完她愣住了。

不是难吃。

是烫的，稠的，有味道的。

她大概很久没喝过这种东西了。

木头在门口看着，脚已经挪进来半只了。

苏晚拿过那个缺了口的小碗，是小花早上送来的那只，盛了半碗，递给他。

木头接过去，捧着，没喝。

"有毒吗。"

"有。"苏晚说。

"喝完半个时辰发作，先肚子疼，后吐白沫。"

木头的手一抖，碗差点掉了。

苏晚伸手托住。

"你要是不喝，"她说。

"我喝。"

木头赶紧把碗抱紧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三个孩子挤在灶台边，一只破碗传着喝。

灶膛里的火光把他们三个的脸都照得发亮。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肋骨那儿好像没那么疼了。

她又盛了一碗。

这碗她放在灶台最里头，用一块干净点的布盖上了。

"这是谁的？"木头问，嘴里还含着东西。

"你大哥的。"

木头的动作停了。

"他。"

"他今儿个没饭吃。"苏晚说。

"这碗给他留着。"

木头低下头，没说话。

小花看了看那碗，又看了看苏晚，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拉着妹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还有吗。"

"有。"苏晚说。

"明天我上山。"

小花点点头，牵着妹妹走了。

木头磨蹭到最后，把那只空碗往灶台上一放，小声说了句"谢谢"，跑得比谁都快。

灶间里安静下来。

苏晚把锅从灶上端下来，坐在灶膛边，就着灶膛里的余火烤手。

锅里的糊还剩小半锅，她留着。

石头那碗还在灶台里头放着，冒着细细的热气。

她等了一会儿。

外头天彻底黑了，院子里没动静。

苏晚站起来，把那碗端起来，走到门口，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

厢房的门关着，里面没灯。

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又走回灶间，把碗放回原处，把布重新盖好。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院子。

苏晚抬起头。

老太太站在堂屋门口，鼻子动了动，像只闻着味的老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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