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没让你接着扛的道理

她把灶台里头那碗端出来，揭开盘着的布，双手捧着，走到了灶间门口。

外头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没人，只有东厢房那边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是那几个孩子点了灯。

苏晚站在门口，把那碗往怀里一揣。

"婆母。"她回过头。

"又怎么了。"

"这碗粥，"她说。

"是我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您要端，可以把锅端走。这碗，您要还是想拿，就从我怀里抢。"

她说完，扶着门框，往东厢房走。

身后静了很久。

老太太没追上来，也没再骂。

苏晚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

里头的光晃了一下，然后是木头警惕的声音：

"谁？"

"我。"

门开了一条缝。

木头从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

"你大哥呢。"

"在里头。"木头的声音有点抖。

"他，他今天回来就躺下了，脸色不好。"

苏晚把那碗从怀里掏出来。

碗还是温的。

"给他。"

木头接过去，捧着，低头看那碗糊，鼻子抽了一下。

"你不进来？"

"不进了。"苏晚说。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木头。"

"嗯？"

"这碗里的东西，"她说。

"你们三个今晚分了。你大哥那份，明天我另给他。"

"那你呢？"

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吃过了。"

"你又骗人。"

苏晚没否认。

她转过头，扶着墙往柴房走。

走到一半，她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是东厢房的门开了。

她没回头，一直到柴房门口，才停住脚，侧过耳朵。

身后是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踩在冻硬的土上。

苏晚回过头。

石头站在院子中间。

他没点灯，就那么站着，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旧棉袄。

他看着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你胳膊怎么了。"他开口了。

苏晚抬起右手。

小臂上一道红印，从手腕一直到肘弯，肿起来老高。

"没事。"

"我看见了。"石头说。

"她打的。"

"你不躲。"

"躲了还得挨。"苏晚说。

"早挨完早利索。"

石头的呼吸乱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明天去起石头？"

"嗯。"

"后山那地，"他的声音低下去。

"去年王二叔去起，起了三天吐了血。"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答应？"

苏晚看着他。

月光很淡，把这个十二岁男孩的轮廓照得毛茸茸的。

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窄，可站得很直。

"我要是不答应，"她说。

"她明天就让你去。"

石头整个人僵住了。

"我。"

"你十二。"苏晚说。

"你爹死的时候，你十一。你扛了一年了，我没让你接着扛的道理。"

她说完，推门进了柴房。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外头那个孩子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柴房里冷得比昨天还快。

苏晚在稻草堆上坐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

右臂那道伤开始发作了。

刚开始只是麻，这会儿一下一下地跳，跳一下，整条胳膊就跟着抽。

她用左手托着右小臂，慢慢把袖子卷上去。

看不见，但摸得出来。

肿了，从手腕到肘弯鼓起一道楞，摸上去发烫。

皮肤没破，可底下的肉是硬的，这种伤她见过，店里切肉的师傅被擀面杖扫过一回，就是这个样子，第二天整条胳膊紫到发黑。

她得处理。

不管的话，明天那只手连筐都提不起来。

苏晚扶着墙站起来，摸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

她把左手浸进去，洗了洗，然后撩着水往右臂上浇。

凉意压下去一点，可也只是压下去一点。

她站在那儿想了想。

盐。

灶间墙角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盐罐，罐底应该还有一点。

她白天看见过，罐沿上蹭下一层白。

她又想了想。

薄荷。

灶台上那把野薄荷还在。

老太太端走的是锅，不是那把草。

苏晚把湿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黑得很透，只有堂屋那边还有一线光。

她贴着墙根走，走到灶间门口，侧耳听了听。

没动静。

她摸进去。

灶膛里还有火。

准确说是灰，灰底下那点暗红，是白天留下的余烬，还活着。

苏晚蹲下去，借着那点红光找东西。

灶台上空了，锅没了碗也没了，连她白天择下来堆在墙角的水芹老根也不见了。

她伸手在墙角摸了两把，摸到一小撮湿漉漉的东西。

是老根。

老太太没拿，只是被扫到了地上。

苏晚把它们捡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坏。

她攥着那把老根，走到盐罐跟前。

罐子还在原处。她把罐子倾斜过来，用手指在罐底刮。

刮了半天，指甲缝里塞进一点白，够用的，就这么点。

她把盐抹在那把老根上，又抹了一点在自己右臂的肿处。

疼。

盐水杀进去的那一瞬间，她整条胳膊都绷紧了，牙关咬得死死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她蹲在灶膛前缓了好一会儿，等那一阵过去。

然后是薄荷。

那把野薄荷还摊在灶台最里头，叶子已经有点蔫了，可揉一下还是凉的。

她揪了一大把，放在掌心搓，搓到手心发凉，然后把碎叶子敷在小臂上。

凉。

那股凉气往里头钻，把那股跳着的疼压下去了一点。

苏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靠着灶台坐在地上，歇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想明天的事。

后山那块荒地，原主记忆里是有印象的，村里分不下去的地，石头多，草根深，谁家被罚了才去那儿。

去年王二叔去起石头，起了三天，回来吐了血，躺了半个月。

她明天要去。

一天两筐。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按了按肋骨。

她心里清楚，这活她干不了。

可她也清楚，她答应了。

答应了就得去。不是因为她骨头硬，是因为她要是躺下，这事就得落到石头头上。

她坐在那儿算了一会儿，算出来一个很简单的结论，明天她需要吃的。

干的，能揣着的，凉了也能咽的。

锅里那点糊，被老太太端走了。

苏晚看了看手心那把水芹老根。

她把老根放在灶台上，用刀背一下一下地捶。

锤烂了纤维散开，成了一团湿漉漉的丝。

她又去米缸那边，蹲下，用指甲在缸底的缝隙里抠。

缸底是粗陶，有细纹。

她抠了很久，抠出来一点点碎米粒子，米糠还有两粒不知哪年的稗子。

少得可怜。

她把这些和在捶烂的水芹根里，加了一撮盐，用手心团了团。

黏不上。

太干了。

她又去水缸里蘸了点水，重新团。

这回团起来了。

很小的一个团，比鸡蛋大不了多少，扁扁的，颜色发暗，表面全是纤维。

看着不像能吃的东西。

苏晚看着它，自己也笑了一下。

"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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