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给你们送点东西

她用几片大的水芹叶把团子包起来，又在外头糊了一层湿泥。

这是她在店里学不到的，是小时候在外婆家看过的法子，叫花鸡的做法，泥封住了，火烤的时候里头不容易焦。

她扒开灶膛里的灰，把泥团埋进去。

然后她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碎柴。

火"轰"地一下窜起来，不大，正好够把灰烧热。

苏晚蹲在那儿看着火，等。

等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从东厢房那边来的。

一开始很小，像是老鼠。

后来大了一点，是小孩的哼唧。

"姐姐。"

"睡。"

"我睡不着。"

"闭上眼就睡着了。"

"可是我肚子响。"

小花的声音低下去："那你把手放在肚子上，按住它。"

"按住了就不响了吗？"

"按住它就不那么响了。"

过了一会儿，小的又问：

"姐姐，明天有饭吃吗？"

"有。"

"真的？"

"真的。"

"那后天呢？"

小花没答。

东厢房里静下来。

然后是小草很小的一声：

"我想娘。"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小花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急：

"不许想。"

"可是。"

"我说不许想。"

"哦。"

小草不吭声了。

苏晚蹲在灶膛前，看着那团火，很久没有动。

她想过很多事。

想过明天怎么起石头，想过三十两的债怎么查，想过那个溪边听见的外乡人是谁。

她没想过这个。

这四个孩子没有娘。

他们的娘死了好几年了，死的时候小草还不到一岁。

他们连"想娘"这两个字都不能大大方方地说，得躲在黑屋里，被姐姐压着嗓子拦回去。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用树枝把灶膛里的泥团扒了出来。

泥壳已经烧硬了，裂了几道缝，缝里冒出一点白气。

她把泥团放在地上晾了晾，等它不那么烫了，才把泥壳磕开。

泥壳掉下来，露出里头的东西。

烤熟了。

水芹叶焦了，粘在团子表面，剥掉以后，里头是暗绿色的一团，冒着热气。

味道说不上好闻，一股草腥气混着焦糊味。

苏晚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涩。

然后是咸，然后是一点回甜。

能咽。

能顶饿。

她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站起来，往东厢房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她去干什么？

深更半夜，一个后娘敲孩子的门，给他们送吃的。

这孩子会怎么想？

那碗粥，是孩子们自己闻着味儿来的。

那是他们主动的。

现在是她主动送上门。

苏晚在门口站了很久。

里头传来小花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给妹妹掖被子。

然后又静了。

苏晚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里头立刻有反应。

"谁？"是小花的声音，绷得死紧。

"我。"

"你别怕。"苏晚说。

"我给你妹妹送点东西。"

"我们睡了。"

"睡了也会饿。"

"我们不饿。"

苏晚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她把怀里那团东西掏出来，蹲下去，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放在地上了。"她说。

"凉了也能吃。"

里头没动静。

苏晚站起来，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小花站在缝里，只露出半张脸。

她没接，也没关门，就那么看着苏晚。

"这是什么。"

"烤的。"

"用什么烤的。"

"水芹根，米糠，一点盐。"

小花盯着她。

"你自己吃了吗。"

"吃了。"

"吃了多少。"

苏晚顿了一下。

"吃了。"

小花的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

她没再问，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东西，伸手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谢谢。"

声音小得像蚊子。

苏晚"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住。

小花从门缝里把那团东西又递出来一点，声音更低了：

"你，你明天要去后山？"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奶奶说的。"

"嗯。"

小花的手在门缝里攥紧了。

"那块地，"她说。

"石头多。"

"我知道。"

"王二叔就是去那儿起的石头。"

"我知道。"

小花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门缝里把那团东西收了回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苏晚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门关上了。

苏晚站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回柴房。

她躺下的时候，右臂还在疼，可那股跳着的劲儿小了些。

薄荷的凉气还在。

她闭上眼。

刚要睡着，她听见隔壁有动静。

很小，很碎。

是饼被掰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更小的，含糊的，塞满了东西的声音：

"姐姐，这个好吃。"

"你慢点。"

"给哥哥留点。"

"嗯。"

"也。"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清楚地加了一句：

"也给娘留点。"

柴房里静了下来。

苏晚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

窗外，天开始发白了。

天刚亮，苏晚就把那只破筐背上了。

筐是柳条编的，底子破了个洞，她拿几根干草塞了塞。

绳子勒在左肩上，右边不敢使劲。

她刚推开院门，就看见石头站在门外头。

男孩背着他自己的柴刀，脚边放着一捆捆好的绳子，眼睛熬得通红，像是半宿没睡。

"我也去。"他说。

"你去砍你的柴。"

"柴砍完了。"

"砍完了再砍一趟。"

"那我今天砍三趟。"石头说。

"砍完了去后山。"

苏晚看着他。

"你听不懂话？"

"我听得懂。"石头说。

"我知道那块地。你扛不住。"

"我扛不扛得住是我的事。"

"你扛不住，我得去。"石头的下巴绷紧了。

"你昨天替我挨了那一下。"

"我挨不挨打也是我的事。"

石头不吭声了，可脚也没动。

苏晚叹了口气。

"石头。"

"嗯。"

"你现在进去，"她说。

"把你那捆柴绳放下，去砍柴。你要是今天砍不够两趟，你奶奶就有话说了。她正愁找不到由头。"

石头的手攥紧了。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忽然转过身，往院里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背对着她，闷声闷气地丢下一句：

"中午我来。"

苏晚没答。

她把筐往上托了托，出了院门。

刚走到村道上，就听见自家院子里炸开一声尖叫。

"我的蛋！我的蛋没了！"

是王金花。

那一嗓子喊得极响，尾音拖得老长，在清早的村道上荡开去，不一会儿就有几户人家的门开了缝。

苏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

"没了！九个！一整个篮子！"王金花在院子里哭喊。

"我攒了半个月的呀！我男人昨儿个输了钱，我指望着拿去集上换两升米，我的天爷啊，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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