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们都说我什么

她蹲下去，把那只破筐重新背上。

张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背上的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这是去哪儿？"

"后山。"

"后山？"张婶的声音拔高了。

"你去后山干啥？"

"起石头。"

"起石头？"张婶瞪大了眼睛。

"你一个，你身上还有伤呢！"

苏晚没答。

她把筐托了托，往院门外走。

走出几步，她听见张婶在后头跟刘家的媳妇嘀咕：

"造孽哟，上回王二叔去，回来就吐了血。"

声音被风吹散了。

苏晚没回头。

后山在村东头，要走二里多地。

路是羊肠路，一边是坡，一边是沟。

她走得很慢，走一会儿就得扶着膝盖歇一歇。

右臂那道伤还在跳，肋骨一喘气就扯。

等到地方的时候，日头已经升上来了。

那块地比她想的还难看。

半坡上全是石头，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埋在土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石头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草根盘得死紧。

风一刮，卷起一层黄土。

苏晚在坡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去，用手扒开一片草。

草根底下是土。

她捏了一撮在指尖搓了搓。

土是深褐色的，不沙，不黏，搓开来有点油润。

苏晚的动作停住了。

她在老家待过几年，跟着农技站的人下过地。

她知道这种土叫什么。

团粒结构好，保水保肥，翻出来晒一冬，明年春天能种东西。

这不是荒地。

这是一块被人放弃了的好地。

"这土怎么了。"

身后有声音。

苏晚回过头。

石头站在坡下头，柴刀别在腰上，手里拎着个布包。

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跑来的。

"我让你砍柴。"苏晚说。

"砍完了。"

"三趟？"

"三趟半。"

苏晚看着他。

石头把布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开始搬石头。

搬的是一块比他脑袋还大的，他憋红了脸，硬是把它从土里撬出来，滚到坡底下去了。

苏晚没拦。

她蹲下去，接着扒草。

两个人一直干到日头偏西。

中间歇了三次。

苏晚每次歇的时候，石头都不歇，只是把动作放慢一点，偷偷看她。

最后一筐石头装完的时候，苏晚坐在坡上，起不来了。

石头蹲在她旁边，把布包解开。

里头是两块烤过的东西，是昨晚那团饼剩的，他留了一块，另一块是今早小花塞给他的。

"吃。"他说。

苏晚看了看那两块东西。

"你吃。"

"我吃了。"石头说。

"我早上吃过了。"

"你又骗人。"

石头不吭声了。

他把那块大点的往她手里一塞，自己拿着小的，蹲到一边去啃。

苏晚咬了一口。

凉的，硬的，草腥气很重。

她嚼了两下，忽然问：

"石头。"

"嗯。"

"村里人说我什么。"

石头的动作停了。

"什么？"

"我刚来那几天，"苏晚说。

"村里人看见我，都躲着走。张婶跟我说话，眼睛都不敢看我。你说，他们说我什么。"

石头的头低下去。

他捏着那块饼，捏了很久。

"都说你克夫。"

"还有呢。"

"说你。"他吞了口唾沫。

"说你命硬。克死了爹，克死了男人。"

"谁说的。"

"石头。"

石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大伯母。"他说。

"她在井台边跟人说的。说得最多。"

风从坡上刮下来，把地里的黄土卷起来一层。

苏晚坐在那儿，慢慢把嘴里那口东西咽了下去。

"我知道了。"她说。

她把剩下的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石头，一半自己收起来。

"明天还来。"她说。

"嗯。"

"明天带把镐。"

石头抬起头。

"你要镐干什么。"

苏晚看着这片满是石头的坡地。

"起完了石头，"她说。

"这地能种东西。"

第二天石头真带了镐来。

镐头是秃的，木柄裂了一道缝，用麻绳缠着。

他把镐往地上一杵，喘着气说："郑木匠家的，我借的。"

"借的？"

"拿三趟柴换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还了三趟柴？"

"今天还。"石头说。

"天不亮去砍的。"

苏晚没说话。

她蹲下去，用镐尖撬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撬了两下，右臂那道伤扯着疼，她停了停，换了左手。

石头蹲到她旁边。

"你手怎么了。"

"没事。"

"我看见了。"

"你昨天就看见了。"

石头不吭声了。他往前挪了半步，把镐伸过去，卡在那块石头的底下，往上一撬。

石头松动了。

他憋红了脸，把它推下坡去。

苏晚看着那块石头滚到坡底，砸起一小片黄土。

"你慢点。"她说，"别把腰闪了。"

"我不闪。"

"你昨天搬了那么大一块。"

"那不大。"石头说，"我搬得动。"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

她知道劝不住。这个孩子从十一岁起就没被人劝住过。

两人干到日头偏南，起出来小半筐石头。苏晚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她坐在坡上歇着，看石头一个人在底下撬。

歇着的时候，她往坡边瞟了一眼。

那丛毒草还在。

是她前天做的记号，旁边掐了一小段野葱，野葱已经蔫了可还在。

苏晚撑着膝盖站起来，走过去。

"你别过来。"她说。

石头停下镐，抬头看她。

"怎么了。"

"这草，"苏晚蹲下去，指着那片叶子。

"有毒。"

"有毒？"

"吃一点点，人就开始说胡话。"她说。

"再多吃点，浑身发烫，看见不存在的东西，最后心口停了。"

石头的脸变了。

"那，那你掐它干啥。"

"我没掐。"苏晚说。

"我给它做了个记号。"

"记号？"

"我怕你们跟着我来，认错了，挖回去。"

石头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丛草，又看了看旁边那根蔫掉的野葱，喉咙动了一下。

"你前天就想着这个了？"

"前天我跟你们还不熟。"苏晚说。

"可我上山的时候，就知道你们迟早会跟着来。"

石头低下头，用镐尖在地上的土里戳了两个洞。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你怎么认得。"

"认得就是认得。"

"村里没人认得。"

"那是因为没人告诉他们。"苏晚说。

"这东西长在暗处，叶子大，背面发白，看着像能吃的东西。可它茎里那股味儿不对你闻闻。"

她掐了一小片叶子，揉碎了，递到石头鼻子底下。

石头闻了一下，立刻皱起眉，往后一仰。

"一股生豆子味。"

"记住这个味。"苏晚说。

"凡是有这股味的，掐了这股味的草，别往嘴里放。你要是记不住味，就记住形状，叶子宽，边上有深裂，背面发白。"

石头蹲在那儿，盯着那丛草看了很久。

"我记住了。"他说。

"教给你弟弟妹妹。"

"嗯。"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了。"

"不起了？"

"今天到这儿。"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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