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毒草

"再起下去，我这只手明天就废了。"

石头看了她一眼，把镐往肩上一扛，没说话。

两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上了刘家的媳妇。

刘家媳妇挎着个篮子，篮子里是半篮刚挖出来的东西，一坨一坨的，黑皮，椭圆形，上头还带着几片宽大的叶子。

苏晚的脚步停住了。

"刘嫂子。"

"哎。"

刘家媳妇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有点僵。

"三弟妹。"

"你挖的什么。"

"野山药。"刘家媳妇把篮子往她跟前递了递。

"后山那片坡上有的是，我挖点回去炖汤。"

苏晚伸手，把篮子最上头那坨翻了个面。

叶子是宽大的，边缘有深裂。

她把那坨东西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

一股生豆子的腥气。

苏晚的手停住了。

"刘嫂子。"

"咋了？"

"这不是山药。"

"不是山药是啥？我看着像啊。"刘家媳妇的笑收了。

"这叶子，这根，跟我娘家那边的野山药一模一样。"

"野山药的叶子是心形的，边上光溜。"苏晚说。

"这个叶子有深裂，背面发白。你翻过来看看。"

刘家媳妇半信半疑地接过去，把叶子翻过来。

背面是一层灰白的绒毛。

"这。"

"你闻闻根。"

刘家媳妇把那坨东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有股怪味。"

"什么味。"

"像生豆子。"

苏晚点点头。

"这个不能吃。"

"不能吃？"

"吃下去，人先说胡话，后头就不认人了。"苏晚说。

"再多吃，就没了。"

刘家媳妇的脸"唰"地白了。

她低头看着篮子里那半篮东西，手开始抖。

"我，我挖了这么多，我还跟我婆婆说今晚炖汤。"

"倒了。"

"倒、倒了？"

"埋了。"苏晚说。

"别往河里扔，别喂猪。找个坑埋深点。"

刘家媳妇的嘴唇哆嗦着，忽然抓住她的袖子。

"三弟妹，你咋认得？"

"我认得。"

"那，那我娘家那边，去年。"刘家媳妇的眼睛红了。

"去年我小叔子就是挖了这个回去，吃了半碗，当天晚上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

苏晚站在那儿，没说话。

石头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攥着镐柄，攥得指节发白。

"三弟妹。"刘家媳妇抹了把眼睛。

"你救了我一家的命。"

苏晚摇了摇头。

"你本来也不会全吃。"她说。

"你婆婆会先尝。"

这话一出口，刘家媳妇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挎着篮子，几乎是跑着回村去了。

苏晚看着她的背影。

"她回去会跟人说。"石头在身后开口。

"会。"

"那。"

"那挺好。"苏晚说。

她把筐往上托了托，接着往村里走。

两人进了村口。

井台那边围了一圈人。

日头偏西，正是各家各户挑水的时候。

七个女人围着井台，桶排了一长串，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

王金花站在正中间。

她的半边脸还肿着，可这不妨碍她说话。

她一手扶着水桶，一手比划着，声音压得不低不低，正好能传出去一丈远。

"我跟你们说，那野菜糊，她自己先吃了半碗。"

"先吃了怎么了？"张婶问。

"怎么了？"王金花冷笑一声。

"她为啥要先吃？她怕有毒呗！"

井台边"嗡"地一声。

"哎哟，那她给孩子们吃。"

"给孩子们吃的是剩下的。"王金花说。

"我可没说别的啊，我就是奇怪一个当娘的，自己先挑着吃了，剩下的才给孩子们，这叫什么事？"

"可她男人死了以后，那四个崽子不是也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好的？"王金花拔高了声音。

"你昨天没听见老二喊饿？老二从晌午喊到天黑！四个崽子一天没沾米粒！"

井台边安静了。

"那，那是她不给吃？"

"我可没说啊。"王金花赶紧摆手。

"我就是奇怪。你想想，她一个寡妇，啥活都不干，天天往后山跑。后山那块地，谁去谁吐血。她倒好，起了一天石头，回来还熬野菜糊。"

"她往后山跑？"另一个女人插嘴。

"我昨儿个还看见她从溪边回来呢。"

王金花的眼睛亮了一下。

"溪边？"

"可不是嘛。"那女人说。

"我娘家在溪那边，我回娘家，远远看见她一个人在溪里站着，站了好半天。"

"一个人？"

"看着是一个人。"

王金花"啧"了一声。

"我也没说别的啊。"她说。

"我就是替她担心。你想想，一个寡妇，男人死了才一个月，往后山跑，往溪边跑，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来。"

她压低了声音。

"这要是传出去，李家的脸往哪儿搁？"

井台边彻底静了。

张婶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苏晚站在村道拐角，一动不动。

石头站在她身后，呼吸粗了起来。

"我去。"

"别动。"苏晚说。

"她胡说！"

"我知道她胡说。"

"那你还。"

"石头。"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你现在过去，骂她一顿，然后呢？"

石头愣住了。

"你骂完她，她躺地上打滚，你奶奶出来，全村人看着你打你大伯母。"苏晚说。

"明天你就是'打大伯母的不孝侄子'。后天你奶奶就有理由不给你吃饭。"

"那我就看着她这么说我？"

"她说的不是我。"苏晚说。

石头愣住了。

"什么？"

苏晚往井台那边看了一眼。

王金花还在说，声音不高不低，一句一句，往每个人耳朵里种。

"她说的不是我。"苏晚说。

"她说的是'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石头的眉头皱起来。

"你听她每句话。"苏晚说。

"'她为啥先吃'是让全村人觉得我心里有鬼。'她往后山跑，往溪边跑'是让全村人觉得我不守规矩。'李家的脸往哪儿搁'是把你奶奶架上去，让她下不来。"

"那她图啥？"

"她图的是，"苏晚说。

"往后我说的话，没人信。"

石头站在那儿，嘴巴微微张着。

"你想想。"苏晚说。

"我要是跟村里人说，这个家苛待三房，谁信？一个'克夫、命硬、不守妇道'的寡妇说的话，谁信？我要是去告状，里正先问一句'你是个什么人'。"

石头的脸一点点白了。

"所以她骂你，不是因为恨你。"

"对了。"苏晚说。

"她骂我，是因为我挡了她的事。她搬走了我的粮，我就得是个说不出话的人。她不骂我，我就还能张嘴。"

风从村道上刮过来，把井台边的说话声吹得断断续续。

"我说句公道话。"

是张婶的声音。

"那野菜糊，"张婶说。

"我昨儿个也闻着味了。那味儿，是真香。"

"香有什么用！"王金花说。

"香说明她舍得放东西。"张婶说。

"金花啊，你要是天天不给人家粮，人家熬点野菜糊，你还不让？"

"我可没说不。"

"再说那毒草的事。"张婶提高了声音。

"今儿个晌午，刘家媳妇回来了，在村口哭，说三弟妹救了她一家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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