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被打三下

李老根站在门口。

他刚翻完箱子，一身的灰，脸黑得像锅底。

他先看见了抱在一起的四个孩子，又看见了地上的柴刀，最后看见了站在中间的苏晚。

"闹什么！"他吼了一声。

"大晚上嚎丧呢！"

没人理他。

李老根的火"腾"地上来了。

他几步走下台阶，一把揪住石头的后领子，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你手里拿的什么！"

"爹！"小花尖叫。

"你敢拿刀？"李老根扬手就是一巴掌。

"你敢拿刀！"

石头被打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苏晚冲了过去。

"你。"

"我打我孙子，关你屁事！"李老根转身从门后抽出那根藤条。

"反了天了！拿刀！我今天打死你个小杂种。"

藤条抽下来了。

苏晚没有想。

她整个人扑过去，把石头压在了身下。

第一下抽在她背上，隔着棉袄，火辣辣地炸开。

她咬住了牙，没出声。

第二下抽在肩膀上，力道更重，她眼前白了一下，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把石头往怀里又按了按。

第三下抽在后腰上。

这一下抽得她浑身一颤，喉咙里挤出半口气，硬是咽了回去。

她趴在石头身上，一动不动。

身下的孩子也一动不动。

李老根举着藤条，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你，你。"

苏晚把脸从石头后脑勺上抬起来，看向他。

她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打完了？"她问。

李老根的手抖了一下。

他大概是没见过这种人，挨了打不哭不求不求饶，就那么平静地问一句"打完了"。

"你起来。"他说。

"我不起。"

"我让你起。"

"我不起。"苏晚说。

"你要打就打。打累了，这孩子今天也该睡了。"

李老根的藤条举在半空，落不下去。

院子里静得可怕。

四个孩子没有一个出声。

最后是老太太从堂屋里冲出来，一把拉住了李老根。

"他爹！行了！"

"你松开！"

"三天后钱掌柜还来呢！"老太太压低了嗓子。

"你真把她打出个好歹来，那二十两谁出！"

李老根的手僵住了。

他喘了几口，忽然把藤条往地上一摔。

"都滚！都给我滚！"

他转身进了堂屋，"砰"地摔上门。

老太太狠狠地瞪了苏晚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五个人。

苏晚趴在石头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来。

背上那三下开始发作了。

火辣辣的疼变成钝的、闷的，一下一下往里头钻。

她撑着地坐起来，喘了一口。

石头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跪坐在她面前，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为啥。"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苏晚拿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血。

"我说了，我不打人。"

"我不是问这个。"

苏晚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恨了，也不是怒。

是一种十二岁的孩子装不下的，太大太重的东西。

"你为啥要挡。"他又问了一遍。

苏晚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因为你是我男人的儿子"，想说"因为你还小"，想说"因为我不挡着，你今天就废了"。

可她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伸手，把石头被扯歪的衣领拽正了，然后慢慢扶着地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撑。

一只小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很小的一只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是石头。

他没抬头，手也没松开，就那么扶着。

苏晚站稳了，低头看了他一眼。

"回屋吧。"她说。

"嗯。"

石头扶着她往东厢房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很小声地开口：

"我明天去砍柴。"

"嗯。"

"砍四趟。"

"三趟就够。"

"四趟。"石头说。

"多砍一趟，能多换半升米。"

苏晚没再说话。

她扶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院子里，那根藤条还躺在地上。

后半夜她是被疼醒的。

不是被吵醒，是疼。

背上那三下，刚挨的时候是火辣辣的，睡了一觉，变成了钝的，闷的，往里头钻的疼，一跳一跳，跟着心跳的节奏。

苏晚趴在稻草上，缓了半天。

她想翻个身，可一翻身，肋骨就扯着，背上又跟着抽。

最后她只能维持着趴的姿势，把脸侧在稻草上，喘气。

柴房里黑透了。

她试着抬右手去摸背。

够不着。

手伸到一半，肩膀那儿就扯得生疼，她"嘶"了一声，把手放下来。

苏晚趴在那儿，第一次觉得有点棘手。

背上的伤她看不见，也摸不着。

可她知道那三下的分量，李老根下了死力气，隔着棉袄都打成这样，要是直接抽在皮肉上，这会儿她大概已经起不来了。

得处理。

不处理，明天她可能连咳都不敢咳。

她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阵，她等那阵黑过去，然后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水缸边。

缸里的水结了薄冰。

她用瓢底把冰敲破，舀了半瓢，端到灶间去，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她蹲在地上摸黑扒了半天灰，一点火星都没摸到。

没火。

她蹲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一天前她还能烧火，熬粥，烤饼。

现在连火都点不着。

苏晚端着那半瓢水回柴房。

她把身上那件破夹衣脱下来，反着披在肩上，让里子朝外。

然后她把水撩在背上。

凉。

凉得她浑身一激灵，牙关直打颤。

水顺着背脊往下淌，淌到腰上，淌进裤腰里。

她咬着牙，用手蘸着水，往够得着的地方拍。

拍了半天，能拍到的只有肩膀和两侧。

正中间那块，她就是够不着。

苏晚停下手，喘了口气。

她想了个办法。

她把夹衣脱下来，浸在水里，拧到半干，然后拎着两个袖子，把湿衣服往背后甩。

甩上去了。

湿衣服"啪"地贴在背上，凉意渗进去，把那股跳着的疼压下去了一点。

她就这么趴着，把湿衣服搭在背上，等它慢慢变温。

窗外有动静。

很轻，是脚步，在院子那头。

苏晚没动，侧耳听。

脚步声停在东厢房门口，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关。

是小花。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阵脚步。

这次更轻，走到她柴房门口，停住了。

停了很久。

苏晚趴在那儿，没出声。

门外的人也没出声。

就这么僵了大概半刻钟，那脚步动了，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最后还是回东厢房去了。

苏晚在黑里睁着眼。

她知道那是谁。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背上那件湿衣服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衣服从背上滑下来，落在稻草上。

背上好多了。

那股跳着的疼压下去了，剩下的是一片沉甸甸的酸胀，能忍。

苏晚把夹衣捡起来，抖了抖。

就在这时，她看见门缝底下有个东西。

是一团布。

灰扑扑的，叠得方方正正，塞在门缝里，只露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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