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需要药，找药

苏晚往外走。

院子里黑透了。堂屋里有光，是油灯。

她走到堂屋门口，站在帘子外头。

里头李老根和老太太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很急。

"你听见没有！"是老太太。

"她当着尤牙婆的面说四两七钱！她说得出口！"

"你先别嚎！"

"我不嚎咋办！那三十两。"

"啪"的一声，像是拍在桌上。

"你还有脸说！"李老根的声音低吼。

"那笔钱是不是你动了！"

"我没动！"

"没动能没！"

苏晚站在帘子外头，听着里头两个人翻来覆去地吵。

她等了一会儿，等到里头静下来，才掀帘子进去。

李老根坐在炕桌边，手里攥着个酒壶。

老太太坐在对面，眼睛肿着。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干什么。"李老根没好气。

"木头烧了。"

"烧了？"

"抽了。"

老太太的眉毛动了一下。

"抽了？"

"嗯。"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

"我要点酒。"

李老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你要酒？"

"要。"

"给我孙子治病？"

"擦身子用的。"苏晚说.

"酒挥发得快，能把他身上的热带走。"

"胡说八道。"李老根把酒壶往桌上一墩。

"酒是喝的，擦什么身子。"

苏晚看着那把酒壶。

壶是锡的，不大，摇一摇，里头还有大半壶。

"公爹。"

"不给。"

"那木头要是烧坏了，"苏晚说。

"明天就少一个人砍柴，少一个人放牛。"

李老根的手停在壶嘴上。

"你威胁我？"

"我数数。"

老太太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

"他爹，你给她一点吧万一那孩子真烧坏了。"

"你懂个屁！"

老太太被吼得缩了缩。

苏晚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老根"啧"了一声，从炕桌底下摸出个粗瓷碗，往里倒了半碗，往桌上一推。

"半碗。多了没有。"

苏晚走过去，端起碗。

酒气冲上来，很烈。

是那种劣质的烧酒，辣鼻子。

她端着碗往回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李老根在背后说了一句：

"明天太阳出来，我要听见他在院子里走动。"

苏晚没回头。

东厢房里，木头又抽了一次。

这次比刚才短，抽了几下就停了。

苏晚把那半碗酒放在炕沿上，蹲下去。

她先把自己的手洗了，用灶间打来的凉水，洗了两遍。

然后把酒倒在布上。

布是小花撕的那些条，粗麻的，吸水。

她捏着布，从木头的脖子根开始擦，沿着两侧往下，擦到腋下。

酒一沾皮肤就挥发，带走一层热。

苏晚能看见那层白气从皮肤上起来。

然后是肘窝。

然后是两个手腕的内侧。

小花在旁边看着，忽然"呀"了一声：

"他身上冒烟了！"

"不是烟。"苏晚说。

"是酒在干。"

"那，那是不是在把病拔出来？"

苏晚看了她一眼。

"算是吧。"

她把布重新蘸了酒，往下擦。

木头光着上身，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搓衣板。

皮肤上全是青紫是摔的、打的，还有一些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疤。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布往下压，擦过那排肋骨，擦过肚子，最后停在腹股沟。

那里也有伤。

是旧的，颜色发暗了。

她没问。

擦完一遍，酒碗见底了。

苏晚把空碗放下，摸了摸木头的额头。

还是烫。

一点没退。

她坐在炕沿上，盯着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物理降温只能压一时。

压不住的话，烧还会上来，而且一次比一次凶。

她需要药。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月亮。

苏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后山在村东头，二里多地。

山路一边是坡一边是沟，白天走都得扶着膝盖歇三回。

她现在这个样子，背上三道藤条伤，腰上绑着布，右臂青紫，肋骨不敢用力。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

可她也知道，天亮之前要是退不了烧，木头会再抽，第三次抽完是什么结果，她不敢想。

苏晚把那把缺口的菜刀别在腰上。

又从柴垛上抽了一根粗树枝当拐杖。

东厢房里，小花探出头。

"娘，你去哪儿。"

"后山。"

"我也去。"

"你看着你弟弟。"

"可是。"

"小花。"

小花的手在门框上抠着，抠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我看着。"

苏晚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

"石头。"

石头从屋里出来。

"你别去。"

"我没说要去。"

"我出去以后，"苏晚说。

"把门闩上。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别开。"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苏晚转身出了院门。

夜里的山路比白天难走十倍。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

她只能靠脚底下的感觉，路是硬的，沟是软的，坡上有草。

树枝在地上探着路，探一步，走一步。

走了一里多地，她的右臂就开始疼了。

是那种深层的、往骨头里钻的疼，一扯一扯。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把腰上那圈布又紧了紧。

然后接着走。

风从沟里往上刮，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出来得急，没戴帽子，耳朵很快就冻得没知觉了。

走到溪边的时候，她摔了一跤。

脚底下的石头是滑的，白天长着青苔，夜里结了霜。

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侧面栽，左手撑在石头上，肋骨狠狠撞了一下。

她趴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疼。

疼得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石头上，等那阵过去。

过了很久，她才撑着树枝，一点一点跪起来。

溪水就在旁边。

黑夜里能听见水声，很细，一直在流。

苏晚跪在溪边，抬头往四周看。

找柳树。

柳树皮里有水杨苷。

这东西进到人身上，会变成水杨酸。

水杨酸是什么，是阿司匹林的前身。

这不算什么偏方。

这东西在地球上被人类用了几千年，古埃及人嚼柳树皮止疼，中医里柳枝、柳皮也入药。

她只需要找一棵。

她跪在那儿，借着溪水那一点反光，往上下游看。

没有。

溪边全是乱石和枯草。

苏晚撑着树枝站起来，往下游走。

走了大概半里地，溪水拐了个弯。

弯过去，她看见了。

是一棵老柳树。

很粗，树干歪着，几乎横在了水面上，枝条垂下来，垂进水里。

冬天没有叶子，光秃秃的，可那树皮的纹路她认得纵裂，深沟。

苏晚走过去。

她把树枝靠在树边，抽出腰上的菜刀。

刀是缺口的，很钝。

她开始剥树皮。

剥的是细枝，细枝的皮嫩，含的东西多，也更好剥。

她挑了拇指粗的几根，割下来，然后用刀背一下一下地刮。

刮得很慢。

她的右手使不上力，只能靠左手压着树枝，右手手腕发力。

刮一下，右臂就扯一下。

刮了小半刻钟，刮下来一小把。

够了。

苏晚把树皮塞进怀里，又把那几根剥了皮的细枝扔进溪里。

她蹲下去，用手捧了点溪水喝。

水凉得刺牙。

喝完，她撑着树枝站起来。

往回走的时候，她走得更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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